苏念晚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的时候，手指在屏幕上冻得有些发僵，指腹的触感在低温里变得迟钝，划了好几下才把相机功能调出来。手机屏幕的亮度在黑暗中刺得她眯了一下眼，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把她呼出的白气照成了一小团正在扩散的雾。她把镜头对准了那片正在流动的绿光，取景框里出现了一帧被压缩过的、边缘有些模糊的画面，屏幕上的极光比眼睛看到的淡了很多，像是一层被水稀释过头的绿色水彩，连光带内部那些细密的纹理都糊在了一起。她拍了两张之后把手机收了下来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缩略图，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照片放大，像素被拉散之后画面变得更模糊了。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“拍不出来。”她说，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半，“眼睛看到的比这个绿多了。”
“你把曝光时间调长一点。”他说。她把头转过去看他，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了，屏幕上的专业模式界面清清楚楚地亮着，他把ISo调到了一千六，曝光时间拉到了十秒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锁定对焦，然后稳稳地举着手机对着天空，手臂悬在半空一动不动，像是在举一个很轻但需要高度稳定的东西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取景框，里面的极光比他之前用自动模式拍的那些要亮了一些，绿色的光带在画面里形成了一条更清晰的弧线，边缘那些细碎的光纹被长曝光拉成了一些细腻的、向两侧延伸的亮线。
她把自己的手机重新拿出来，照着他的参数调了一遍。ISo一千六，曝光十秒，她手指在屏幕上点的时候指尖的触感还是钝的，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上那片正在流动的绿色，屏住呼吸，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。十秒结束之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画面，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，极光的绿色浓了一点，光带的形状也更完整了，但和眼睛看到的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，那种流动的质感、那种从中心向两侧缓缓铺开的明暗过渡，全都被压成了一个平面的绿色块。
“还是不够。”她说。
“发朋友圈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为了发朋友圈。”她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，两只手举到嘴前面哈了一口热气。热气从嘴唇间涌出来的时候在掌心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暖意，但不到两秒就散掉了。她重新攥住了围巾的两侧，仰头看着天上。
那层绿光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发生了变化。从刚才那条横跨天际的弧形带子变成了一整片铺展开来的绿色光幕，光幕的内部有无数道更细的、正在流动的纹理，那些纹理从中心向两侧扩散着，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，明暗之间的过渡很柔和，像是在一块绿色的绸缎上撒了一层银粉，又被风吹得那些银粉在绸面上缓缓滚动着。靠近天顶的位置，绿色的边缘开始向紫色过渡，紫和绿之间有一道很窄的、灰白色的分界，像是一道被光冲淡了的河岸。她仰着头看了很久，久到脖子又酸了，然后她低下头活动了一下颈椎，颈椎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弹响。她侧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拍够了？”她问。
“拍够了。”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，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天上，然后低下头看着她。他的鼻尖在暗光中泛着一层浅红色的反光，睫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，像是有人在每一根睫毛的末端点了一小粒白色的颜料。“回屋？”他说，“你鼻尖红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，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皮肤比周围的温度低了一些，被冻得有点发麻，像是轻轻按在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上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鼻尖，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他把她从栏杆旁边带开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手套里攥着围巾的两侧。他把她的手从围巾上拿下来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，隔着手套搓了两下。手套的布面在摩擦中发出了两声闷闷的沙响，她感觉到他的掌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，虽然被削弱了大半，但那种持续的、稳定的热量还是让她的手指从发麻的状态里慢慢缓了过来。然后他牵着往露台的出口走。
雪地上的脚印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。他们踩出来的那两道平行的痕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层浅灰色的反光，脚印的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毛糙，像是有人用橡皮在轮廓线上轻轻擦过一遍。她走在他旁边，脚下的雪被踩实了之后发出了一声声连续的、清脆的嘎吱声，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和他们的步频完全一致。走到酒店侧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天上——那层绿光已经开始变淡了，从翠绿变成了一种更浅的、偏灰的绿色，边缘的部分正在被云层重新吞回去，那些云的边沿被残留的极光染出了一线极淡的浅绿色，像是在一张灰色的纸上用绿色的铅笔轻轻划了一道，又被手指蹭模糊了。
回到房间之后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了衣柜里，帽子、围巾和手套分别放在了暖气片上。暖气片的金属表面被那些被雪浸湿的衣物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手套的指尖部分在暖气片的格栅上滴了两滴水下来，在地毯上洇出了两个深色的小圆点，圆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着。她把保暖内衣也脱了，换上了睡觉穿的短袖，然后钻进了被子里。被子是凉的，她的脚在里面冰了一会儿才慢慢暖起来，脚趾在被单上蜷了蜷，然后伸开，又蜷了蜷。
他把自己的羽绒服也挂好了，关了房间的大灯，只留了床头柜上那盏小灯。灯罩是米白色的布面，光从布面下面透出来的时候被滤成了一层很暖的橘黄色，在床头柜的桌面上铺了一小片圆形的光域。然后他躺到了她旁边。被子在他躺下来的时候被撑开了一道缝，冷空气从外面灌进来，她缩了一下肩膀，然后往他那个方向靠了靠。他把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来，让她枕在上面，另一只手搁在她的后背上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。
“极光好看吗？”她问。声音被枕头闷住了一半，尾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比照片好看？”
“比照片好看多了。”他停了一拍，补了一句，“尤其是你看到它的时候那个表情。”
她把脸往他的胸口埋了埋，鼻尖抵在他短袖的棉布上。棉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，贴着鼻尖的那一小块地方比她自己的皮肤还要暖一点。“我什么表情？”她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说，“就是眼睛特别亮。比极光亮。”
她没有接话，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弯了一下，指尖隔着棉布在他的肩胛骨上按了一拍，然后又松开了。
他们聊了一会儿。她问他刚才用长曝光拍的那几张里有没有一张能看的，他说有一张还行，回去之后导出来调一下颜色应该能用。她问他明天白天要不要去市区逛逛，他说可以，但得先去把早饭吃了，酒店早餐到十点半结束。她问那个酒店早餐的菜单上有什么，他说昨天入住的时候在前台看到一张单子，上面写着有煎蛋、培根、面包、黄油、果酱、咖啡和热牛奶，还有一壶热巧克力。她说她想喝热巧克力，他说那明天给你拿一杯。她问他那条步道远不远，他说不远，地图上标的全程三公里左右，走慢一点一个半小时能走完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间隔越来越长，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几个词的短句，又变成了含混的音节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脸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，呼吸均匀而缓慢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把搁在她后背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。窗外的天色是深蓝色的，那层极光已经完全散尽了，只剩下一片干净的、被月光照着的夜空。他把床头柜上的小灯关了，房间暗了下来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。他的呼吸在几分钟后也变深了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了。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，窗外的峡湾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、被雪覆盖着的灰蓝色调，水面上浮着的那几块薄冰在光照中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反光。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九点四十二分。她翻了一个身，感觉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，被子已经被叠好了放在床尾，叠得很平整，四个角都对齐了。她听到房间里有动静，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，然后是门铃被按了一下，然后是他走过去开门的脚步声，然后是餐车被推进来的时候滚轮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的、连续的摩擦声。
他把餐车推到了窗前的那张桌子旁边，把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了出来。两杯热牛奶，杯壁上面还凝着细密的水珠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的时候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一壶咖啡，壶盖上的按钮被他按了一下，咖啡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苦香。两个盘子里各放着几个煎蛋和几片培根，煎蛋的边缘被煎出了一层焦脆的浅褐色，蛋黄还是软的，在盘子的倾斜中微微晃动着。一篮子面包，面包被一块白色的餐巾盖着，只露出几个圆形的、被烤得微微发黄的顶部。一小碟黄油和一小碟果酱，果酱是深红色的，表面有一层被勺子刮出来的纹路。他把东西摆好了之后走到床边坐下来，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拍。
“醒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翻了一个身面朝他，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额头。她的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，有几缕贴在脸颊上，被她呼出的气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起来吃饭。”他说，“吃完去徒步。”
“徒步？”
“市区后面有一条步道，沿着峡湾的岸线走，能看到红房子和驯鹿。”他说，“我昨天在地图上查好了。”
她从被子里坐起来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，眼睑下方还有一点没睡够的浅青色。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上，然后看着他。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递向她。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，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腔里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意，她的胃在那个温度中微微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了。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浴室里去洗漱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保暖内衣和徒步要穿的衣服都摆在床尾了。她套上衣服，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盘煎蛋和一片面包，喝了半杯咖啡。他把剩下的东西收回了餐车上，然后从抽屉里把两个人的帽子和手套拿了出来。
出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比昨晚稍微暖了一些，可能只有零下十五度左右，但阳光很亮，照在雪地上反射着一层刺眼的白光，她站在酒店门口眯了一下眼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递给她。她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给他的那副。两个人戴好墨镜之后从酒店后面那条小路拐上了通往步道的岔路。
步道是一条被铲过雪的小径，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墙，雪墙的表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，雪粒之间的缝隙在光照中形成了一层细密的、像是碎钻一样的闪点。步道沿着峡湾的岸线向前延伸着，一边是覆着白雪的坡地，坡地上稀疏地长着几棵矮小的桦树，树皮在雪地的反光中呈现出一种浅灰的、几乎接近白色的色调；另一边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，冰面在靠近岸边的位置呈现出一种深蓝和灰白交叠的纹路，像是一整片被冻住的、正在缓慢流动的颜料。他们走了一段之后看到了一排红房子，那些房子的外墙被涂成了一种深沉的、像是被火烤过的暗红色，屋顶上积着雪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她站在步道上把那排红房子看了几拍，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速写本和铅笔。她站在雪地里画了起来，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着，线条从房子的屋顶延伸到墙面的轮廓，从窗户的位置延伸到屋前那一小块被雪覆盖的台阶。她画得很专注，嘴角微微抿着，墨镜后面的眼睛在纸面和红房子之间来回移动着。他站在她旁边等着，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她画到哪了。
她画完之后翻到了新的一页，继续往前走了一段，在峡湾边缘的一处栏杆前面停下来画水面的倒影。那些倒影在薄冰的缝隙里呈现出一层被扭曲过的深蓝色，她把那些不规则的形状用铅笔勾勒在了纸上，线条比她平时画的更松、更快，有些地方她甚至没有用橡皮去修正，就那样让那几条偏了的线留在了纸上。他站在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把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搓了两下，然后又放回了口袋里。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继续低头画。
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，步道拐进了一片被雪覆盖的稀疏树林。她看到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个棕灰色的、正在移动的轮廓——是一只驯鹿。它的角在阳光中形成了一道被拉长的阴影，在雪地上拖出去很远，角的分叉在阴影里被拉得很细，像是几根用墨线画出来的树枝。她停下来把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，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，把那只驯鹿的轮廓和它周围那些被蹄子踩出来的雪坑一起画了下来。她画完最后一笔之后把铅笔放下来，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，然后侧过头看着他。
他站在她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一个东西——那本她从A城带来的、被他塞在包里一直没动过的空白速写本，和一支铅笔。他的本子翻开在一页上，纸面上画了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，那些线条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——头和肩膀的比例还算对，但身体的部分歪向了一边，手臂的线条一长一短，脸部的五官被他画成了一个圆圈加两个点，圆圈外面的头发被他用铅笔反复涂了几笔，涂得有些乱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画，看了两拍，然后笑了出来。
“你画的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他把本子合上递给她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。“你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本子翻开又看了一眼，那张画上的线条确实很歪，但她认出了那个圆圈加两个点的脸，那和他每次在301餐桌上看着她低头吃饭时她抬头撞上的目光一模一样。她把那张画看了几拍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画得不太像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尽力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把那张画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速写本里，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了背包。步道前面的路还在往前延伸着，远处能看到峡湾的岸线拐了一个弯，消失在了一片被雪覆盖的坡地后面。她把手从背包的拉链上收回来，侧过头看着他。
“前面还有路吗？”她问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地图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屏幕上的蓝色定位点旁边有一条细细的灰色路线，路线在观景台的位置拐了一个弯。“有。”他说，“再走二十分钟左右有一个观景台。地图上标的。”
她把手套重新戴好了，把背包背回了肩上，然后伸出一只手递向他。他握住了，两个人的手隔着两层手套也还是能感觉到对方传过来的那一点温度。步道两侧的雪墙在阳光下持续地反着光，前方那个观景台的位置被一片稀疏的树林遮挡着，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