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卷着城郊高尔夫球场的枯草屑打在脸侧，苏晴攥着烫得发烫的手机站在练习场入口，指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为了约到刘长青，她整整托了三层关系，先是找了舅舅周明的老战友牵线，又假称是刘长青远房侄女要咨询考研相关的问题，才拿到了这半小时的见面权限——上周周明被王正国以“调研基层警务建设”的名义派去了偏远山区，连信号都断断续续，她根本找不到人帮忙，这是眼下唯一的路。
林默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，把脸上那道两厘米的旧疤遮得严严实实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高尔夫球服是昨天从二手市场淘的，袖管里缠了电工胶带的短刃硌着小臂，提醒他眼下处境的凶险。赵刚穿了件灰色的球童制服，脸上还贴了个假的痦子，手里拎着半袋高尔夫球，粗粝的嗓门压得极低：“晴丫头，确定刘长青靠谱？这时候要是出点岔子，咱们三个都得栽进去。”苏晴点了点头，指尖还在刷新手机上的定位：“放心，刘厅当年是我林叔叔竞聘刑侦支队长时的主考官，我林叔叔出事之后他每年都去给我林叔叔扫墓，只是一直被王正国打压，手里没实权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就看见穿白色运动服的刘长青挥着球杆走过来，故意把球往他们站的果岭方向打，球滚到林默脚边的时候，他才摘下墨镜擦汗，装作不经意地凑过来：“小朋友，帮我捡下球？”三个人心领神会，跟着他走到球场最偏的休息亭里，确定周围没有监控和闲杂人等，才把装着证据的文件袋摆在了石桌上。
刘长青翻材料的手越抖越厉害，指尖把老船留下的合同残片捏得发皱，翻到张磊全家灭门的现场照片时，他看见照片里六岁的朵朵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，眼镜后面的眼泪直接砸在了照片上。“好啊，好啊。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，指节捏得发白，“王正国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，我居然被他瞒了这么多年！难怪这么多年我每次提林正雄的案子要翻案，都被他以证据不足打回来，原来根子在这！”
他抬眼看向林默，视线落在林默领口露出来的半枚警号上，那是当年他亲手给林正雄别在警服上的，此刻烫得他眼睛发疼：“小子，你比你爹胆子还大，行，这个事我帮你们。跨省协查的申请我来写，我签字之后直接报厅党组，王正国手再长，也不能把省厅党组所有人的嘴都堵上。”
三个人那天离开高尔夫球场的时候，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，林默走在最后，特意绕了三条路确认没人跟踪，才回了出租屋。接下来的两天三个人连门都没出，苏晴把所有证据又整理了三遍，加了四层密，赵刚联系了两个信得过的老下属，让他们二十四小时盯着省厅的公章管理处，林默则把所有线索又顺了一遍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却又抓不到头绪，胸口的警号时不时发点热，像是父亲在提醒他什么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申请递上去的第二天就被打回来了。分管公章的副处长是王正国的侄女婿，拿着申请直接堵在了刘长青的办公室门口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刘厅，王厅特意交代了，您这份协查申请没有正式立案文书，属于个人举报的私活，公章不能盖。要是您实在要盖，得让王厅亲自签个字才行。”刘长青气得当场把保温杯砸在了地上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——王正国已经提前给厅长打了招呼，说刘长青被旧友之子裹挟，私自跨区调查干扰正常办案，党组会上所有人都对此事避之不及。
刘长青拿着被退回的申请赶到出租屋的时候，脸色黑得像要滴出墨来，把申请往桌上一摔：“王正国动作太快了，现在公章拿不到，协查函根本发不出去。”赵刚听完一拳砸在了墙上，墙面的灰簌簌往下掉，他的指节砸破了都没察觉，红着眼睛吼：“这帮人真的一手遮天了吗？连你刘厅长出面都不好使？那老船的命就白送了？张磊全家的仇就不报了？”苏晴赶紧掏出碘伏给他擦伤口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：“我有个师姐在邻省禁毒总队当副队长，我刚才私下联系她了，她说没有正式公函，他们根本不敢接这个案子，轻则记过，重则脱警服，谁敢拿自己的前途赌？”
出租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，只有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哗哗作响，墙上贴的线索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红笔圈出来的王正国、赵孟、王浩的名字，像钉子一样扎在三个人的心上。林默坐在桌子边，指尖蹭着脸上的旧疤，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所有的路：硬闯7号仓？不行，王正国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，去了就是死；直接找海事局查货轮？海事局的张副局长是王正国的连襟，前脚打电话后脚货就被转移了，根本没用。
就在几个人一筹莫展的时候，林默的老式功能机突然响了，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。林默愣了一下，他这个手机号只有赵刚、苏晴和两个牺牲的战友知道，连刘长青都没告诉。他接起电话按下免提，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，背景音安静得可怕：“林默是吗？我是中央督导组的联络员。你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放在督导组驻地后门消防箱里的证据备份，我们已经收到了，王正国的问题我们已经关注很久了，跨省协查的事，督导组给你们背书，你让刘长青直接把申请送到督导组驻地来，我们签字发往邻省。”
电话挂断之后，出租屋里足足安静了三分钟，赵刚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，烧穿了他的裤脚他都没察觉，苏晴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，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，怕惊动外面的人。赵刚反应过来之后狠狠拍了一下林默的肩膀，拍得林默咳了半天：“好小子！你居然早就把材料送督导组了！我们都白担心了！”林默也松了一口气，那天他去送证据留备份的时候，本来没抱多大希望，毕竟督导组刚到省里，事务繁杂，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回应。他当时留了个心眼，没告诉赵刚和苏晴，就是怕消息走漏连累大家，现在看来，这步棋走对了。
刘长青拿着重新打印好的协查申请赶到督导组驻地的时候，督导组的副组长亲自接待了他，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老刘，你们这些年受委屈了，这个案子我们盯了半年了，就等这一个实锤。”当天下午，盖着中央督导组鲜红公章的协查函就发往了邻省省厅，走的是涉密专线，连省厅的内网都没走。
三天后，邻省禁毒总队的回函传到了苏晴的加密邮箱里：王浩确实在滨海市的海滨别墅住着，近一周频繁和境外匿名账户有资金往来，流水和张磊留下的汇丰银行流水完全吻合；那艘挂着境外旗的货轮“远顺号”已经进入了邻省海事局的监控范围，只要货一上船驶出锚地，进入邻省海域就能立刻扣船，人赃并获。
拿到回函的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在出租屋买了三瓶最便宜的冰镇啤酒，下酒菜是赵刚带回来的卤花生和苏晴买的肉包子，包子早就凉透了，表皮硬得发皱，和当初苏晴等林默从码头回来时带的那两个一模一样。碰杯的时候，林默看着窗外的月亮，伸手摸了摸胸口的警号，那里又在微微发热，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碎片：穿着旧警服的父亲站在防波堤上，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，笑得硬朗。苏晴递过来一颗橘子糖，笑着说：“我看你刚才看回函的时候脸色白，是不是又有点低血糖？快吃了，这是橘子味的。”林默接过糖塞进嘴里，甜意漫开的瞬间，眼睛有点发酸。
距离约定的收网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，只要等“远顺号”载着毒品进入邻省海域，只要拿到王浩接收赃款的实据，王正国、赵孟、还有那些手上沾着血的罪犯，一个都跑不掉。三个人对着墙上的线索网一遍遍推演收网的细节，连每个路口的布控时间都精确到了秒，谁都没察觉到，一张针对他们的猎杀大网，已经悄悄拉开了。
此刻王正国的私人会所里，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人。负责整理督导组举报材料的后勤干事刚挂断电话，把一张两百万的银行卡塞进了口袋，转身就把督导组同意协查的消息传给了王正国。王正国放下电话，指尖把玩着一块纯金的打火机，看着对面站着的清道夫杀手，脸上的横肉跳了跳，语气冷得像冰：“通知赵孟，改变交货地点，货直接装船走外海，不用走7号仓中转。另外，在7号仓放两公斤高纯度冰毒，给林默发匿名消息，说货在7号仓，等他进去之后锁上门放火，做成刑警查案意外殉职的样子，跟张磊的死法一样。顺便把协查的事推到刘长青头上，就说他勾结不法人员诬告领导，到时候谁都说不出话。”
站在旁边的周凯连连点头，拿起手机就给手下的人发消息。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猛，城西码头的缆绳被风吹得呜呜作响，像死难者的呜咽。而出租屋里的林默刚睡下半小时，胸口的警号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感，他猛地坐起来，冷汗打湿了后背，刚才的记忆碎片里，父亲站在7号仓的门口，对着他拼命摆手，嘴型清清楚楚是两个字：别去。他刚缓过来劲，手里的功能机突然震了一下，收到一条匿名短信，发件人是空号，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凌晨三点，7号仓有货。”
林默把手机递给凑过来的赵刚和苏晴，三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。林默伸手摸了摸袖管里的短刃，指尖蹭过脸上还在发烫的旧疤，冷笑了一声：“想给我设套？行啊，那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。”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距离决战的时间，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