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云台这边的海看完,尤默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往西边指了指:“我们等下去广安里。”
舒桦正蹲在堤边拿手机拍海,闻言抬头: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也是海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有不同。”
“海还有什么不一样。”舒桦嘀咕了一句,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米妮已经在路边等着了,见他们过来,慢吞吞地往车那边走。宋宇琦走在最后,回头又看了海云台一眼,才跟上。
四人拦了辆出租车。车沿着海边往西走,一边是海,一边是城,楼一栋挨着一栋,玻璃上反着下午那点灰白的天光。
舒桦扒着车窗往外看,说釜山的楼怎么都盖在坡上。米妮说因为这儿到处是山。宋宇琦也往窗外看,嘴里哼了句什么,调子很轻,谁也没听清。
到了广安里,四个人从车上下来。
跟海云台不一样。那边是堤、是风、是空荡荡的海;这边沙滩紧挨着街,背后就是一排高楼。冬天了,海滩上没什么人,几顶遮阳伞收着,立在风里,零星几个人裹着厚外套,走走停停。
海面尽头,一座大桥横跨过去,桥墩立在水里,一条线连着两岸。
海风比海云台那边还硬,一阵一阵地推过来,把人的头发、衣角全吹起来。天阴着,海面压得很低,颜色比上午那会儿更沉。
“那是什么?”宋宇琦指着那座桥问尤默。
“广安大桥。”尤默说,“晚上会亮。”
“亮成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看过。”
舒桦拉着米妮往沙滩上走,两个人缩着脖子,谁也不肯走快。
宋宇琦跟在后头,手插在外套兜里,围巾掖得紧紧的。
沙子上没什么太阳,踩一脚,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。风一阵一阵,把头发吹得往后扬。
她跑了两步,停下来,看浪一层层涌上来,又退回去。这季节的浪比夏天高,一下子拍到脚边,溅起的水打在鞋面上。
“湿了。”尤默在后头说。
“没事。”她回头冲他喊,“你也来。”
“我在上边看着。”
“那你站那儿看着吧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,转身去追舒桦。风把她的围巾吹得一飘一飘,她拿手按了两下,没按住,索性不管了。
舒桦追着浪跑,宋宇琦跟在后头。两个人来回跑了几趟,都喘上了。
米妮没跑,蹲在水边,拿手一下一下撩水,指尖冻得通红,也不起来。
“宇琦今天怎么了?”舒桦停在米妮身边,弯着腰喘气。
“高兴吧。”米妮慢吞吞地说。
“她以前不也这样?”
“以前不这样。”米妮说,“以前她,话少。现在,笑得早。”
舒桦想了想,还真是。这半个月,公司里对宋宇琦的态度变了,她整个人的劲头,也跟着不一样了。从前下了课就闷头回宿舍,现在走路都带着风。
尤默站在沙滩边上,看着那三个姑娘在水边来回跑。
宋宇琦跑得最欢,裤脚被浪打湿了一截也不管,笑声隔着风传过来。她今天话比平时多,跟舒桦斗嘴,跟米妮搭腔,走两步就回头冲他喊一句。刚来时那点绷着的劲儿,这会儿全松开了。
他想起去福建那几天。她刚到的时候还端着,话不多,后来去了东山岛,看了蓝眼泪,人就撒开欢了。这会儿的她,比那几天还放得开。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,放下来了。
三个人在风里走了一阵,鞋都湿了半边,走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“你们这鞋,回去得烘。”尤默说。
“烘就烘。”舒桦不在乎。
“晚上冷。”
“那也没事。”
玩了一阵,天边的颜色沉下来。尤默招呼她们往回走。
订的酒店离沙滩不远,走过去十来分钟。
路是坡路,两边开着些小店,卖贝壳做的风铃,卖明信片。舒桦在橱窗前站了会儿,盯着里头一串蓝白色的风铃看了看,到底没进去。
酒店前台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,说韩语带很重的口音。尤默报了名字,把证件递过去。
阿姨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姑娘,问:“她们三个一间?”
“嗯。”尤默说,“一间大床房,一间三人间。”
“两间挨着。”阿姨把房卡推过来,又补一句,“这边晚上风大,窗别开一夜。”
房卡办好,电梯上去,走廊尽头,推开窗就是海。
那间三人间不大,三张床挨着摆,收拾得干净,床头一扇小窗,正对着广安大桥。
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贝壳做的小摆件,窗台上放着一盏小灯。
“这房可以。”舒桦往床上一扑。
尤默把琴搁在自己那屋的桌上。他那间是大床房,收拾得也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琴搁上去正好。
他过来敲了敲门,探头进来看了两眼:“晚上桥亮起来,应该从这儿看刚刚好。”
“真的?”宋宇琦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闻言回过头。
“猜的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。”舒桦从床上坐起来,探头往他那屋瞟了一眼。
“一个人清静。”
宋宇琦站在窗边,往外看了一会儿。海在楼下铺着,浪一层一层,往岸上走。
“哥。”舒桦从床上坐起来,“我们晚上吃什么?”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比划了一下,“烤贝,就是贝壳,放在火上烤。”
舒桦一下坐起来:“没吃过。”
米妮正蹲在地上翻包,慢吞吞地接了一句:“我也,没吃过。”
宋宇琦靠在窗边,笑了一下:“我之前在福建那边吃过。”
天黑透的时候,几个人下楼。烤贝的店就在沙滩边上,门口支着一圈塑料棚,棚里烧着炭,隔着帘子都能看见里头的火光。门口摆着几口大盆,盆里泡着贝壳,水哗哗地流。
店离得不远,沿着沙滩走过去,一路都是烤肉和海鲜的味道。
掀帘进去,里头热乎。棚子靠海那面敞着,几张桌子围着一圈炭炉。四个人解了外套,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。
棚子正对着海,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座桥。桥上的灯果然亮了,一条光带横在水面上,桥墩的倒影在黑水里晃。
老板拎着铁网过来架在火上,又端上来一盆贝。扇贝、花蛤,还有几只小鲍鱼和虾,一个挨一个码着。壳一受热,就滋滋地冒气,汤汁在壳里滚,鲜味直往上蹿。
老板又端来一小碟蘸料,一碗蒜末,一块黄油,说蘸着吃也对味。
舒桦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贝:“这个怎么知道熟没熟?”
“壳张嘴就熟了。”尤默说。
“那这个闭着嘴的呢?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别等了。”宋宇琦夹起一个张了口的,搁进舒桦碗里,“先堵上你的嘴。”
舒桦“哎”了一声,到底没顶回去,低头吹了吹那只贝。尤默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先别蘸,头一个先吃原味。”
她夹起来,吹了两下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溜,还是含含糊糊地说好吃。
米妮吃得慢,一个一个来,吃完了才说话:“比生的味道好。”
舒桦笑她:“你在泰国海边长大的,还用得着来这儿吃贝。”
“泰国的贝是泰国的味。”米妮又拿起一个,慢吞吞地掰开,“这儿是这儿的味。”
宋宇琦也夹了一个。壳里那口汤,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。她捧着壳,小口小口地喝,喝完把壳搁在一边,又去夹下一个。
这一个,她把肉挑出来,搁进尤默碗里:“你也吃。”
尤默看了一眼,没推,夹起来吃了。
她又看向尤默问道,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就还行?”
“比我做的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笑起来,又给他夹了一个,这回挑了个大的。
尤默要了一小瓶米酒,自己倒了一盅。剩下三个人喝的都是果汁,谁也没碰他的酒。
吃到一半,对岸那座桥忽然就亮了。
先是主塔顶上那一盏,跟着斜拉索一根一根地往下亮,像有人沿着那两排钢索,一路点下去。灯光从塔顶往两边铺,蓝的、白的,一截一截地闪,最后连成一条光带,横在海面上。
底下那层海,本来黑沉沉的,被这一照,泛出一片碎亮。风一推,光带在水里就散了,碎成一片一片,晃来晃去,又慢慢聚回去。远处的楼也跟着亮了,一格一格的窗,零零散散地映在水面上。
那桥就那么横着,一头扎进这头的岸,一头扎进那头的山影里,中间那一截悬在海面上,亮堂堂的,像是谁在夜里搁了一排灯。
三个人都停下来,筷子搁在半空。
“亮了啊。”舒桦说。
宋宇琦放下筷子,看着那道桥,看了好一会儿。灯影落在水面上,一荡一荡的,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比照片看着还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尤默应了一声,端起酒盅抿了一口。
“下回还来。”她说。
“下回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等你真出了名,再走这一趟,跟今天完全是两回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一下就明白他说的什么了。
到时候她走哪儿都得被人认出来,后头跟着镜头,连吃个烤贝都得挑包厢。今天这种四个人挤在小棚子里、风吹得帘子哗哗响的日子,怕是难得再有了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,没接话,夹起一个扇贝,搁进他碗里。
桌上的火还旺着,最后几个贝壳在铁网上翻了翻,壳口张开,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散。
棚外风还在吹,比傍晚那会儿更冷。里头的炭火一直没灭,暖烘烘的。四个人坐到很晚,才慢慢往回走。
街上的人少下去,只剩几家店还亮着灯。沙滩上有人放起小烟花,一点一点地亮,又一点一点地灭。
宋宇琦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座桥。桥上的灯还亮着,一条光带横在海面上,水里一荡一荡的:“明天还亮吗?”
“Another day of sun。”尤默说。
她偏头看他。上次汉江边他就弹过,那会儿是给她鼓劲。这会儿冷不丁又提起来,她一下就明白了,明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。
她笑出了声:“尤默,那我们白天再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