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12月23号。
上午的课散了，宋宇琦回宿舍，一摸手机，里头躺着几样东西。是那个人发来的。
一个压缩包。点开，里头两样：一张谱子，一段音频。
她先愣了一下。这个点儿，他们之间素来没什么要紧事，最多是夜里道一句晚安、白天问一句吃没吃饭。忽然发来这么一整包东西，透着股郑重。
谱子是手写的，拍了照传过来的，字不讲究，可每一行都看得清。歌叫《我们同唱一首歌》。
音频是他自己唱的，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，一版钢琴配唱，干干净净，没修过。普通话那段低低地走，到了闽南语那几段，他的腔调却拿得更稳了，毕竟他就是闽南人。
东西底下缀着一行话：「闽南语你让舒桦带你，她熟。两个人先练着，过几天录一段发我。」话说得简单，没头没尾，跟他平时一个样。
没过一会儿，又来一条，比刚才长得多。
「上次在紫棋姐那边聊的那个，太子用前两天给我来了电话。节目差不多定了。你们俩先练着，这会儿还不会公布名字。泉州那边，他安排好了，都是自己人。到一月中，回去彩排。」
宋宇琦盯着“太子用”三个字，笑了。
她见过那位的。跟网上的传闻完全是两码事。那天话不多，张口先损的是自家弟弟，被嫂子一句话就噎了回去，跟寻常人家的哥哥没两样。
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，慢慢沉下去，落到了实处。原来这事，是真的。这两个月，她练的每一句，都是有地方去的。
她又想起另一件压在心底的事，顺手打了过去：「对了。IU姐今天上午邀我去她的演唱会当嘉宾。」
那头静了两秒：「哟，比我还忙了啊。」
「哪有你忙。」她回。
「那可不一定。」他说，「你现在一头春晚，一头人家的演唱会。我呢，就在家写歌、吃饭、睡觉。」
「……你可真会说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，笑了。这人的嘴，从来是软的硬的一起来。
那头半天没动静。她也没管，把那段音频又放了一遍，跟着哼。
闽南语那几段，她一个字听不懂。可那几个音是有味道的。他唱着唱着，像在跟谁说话。她听得走了神，回过神来又骂自己一句，接着往下对谱。
她韩语都还夹生，闽南语是头一回碰。可她盯着那几张谱，一个一个往下对。对到第三遍，忽然觉得，这几个音，好像也不是啃不下来。
下午，她把舒桦叫到了练习室。
“宇琦，什么事啊？”舒桦一进门就问。
宋宇琦把那几张谱摊在桌上：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舒桦凑过去，眉头一皱：“这是什么？什么表演的？”
“春晚。”宋宇琦说。
“春晚？”舒桦愣了半秒。
“嗯。”她把谱往舒桦那边推了推，“咱们俩，跟他，还有一位前辈。”
“跟他？”舒桦没反应过来，“跟谁？”
“Emo。”她说，“谱子、录音，都是Emo发过来的。”
“你是说，那个蒙面的？”舒桦的眼睛一下瞪圆了，“你跟他这么熟？”
“合作过。”宋宇琦低头翻谱，“顺口问一声。”
“那……”舒桦像这才把前后接上，指了指自己，“我也要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凭什么呀。”舒桦嘴上这么说，手已经把那几张谱抢过去了，翻得飞快，“这……这是闽南语啊。”
“副歌有几段是。”宋宇琦说，“那几段归我。你负责唱。”
“凭什么副歌归你。”
“你不是会闽南语么。”
舒桦一顿。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台湾来的，那几段对她不算难。难的倒是宋宇琦，一个北京姑娘，韩语还磕磕巴巴，这会儿要去啃闽南语。
宋宇琦看着舒桦低头念叨那几个音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事她也是前阵子在荃湾听说的。一直压在心里，谁都没讲过。这会儿说出来，自己也觉得不真实。
“行吧。”舒桦把谱子递回来，“那我教你闽南语，你教我唱。你那口气稳，我一使劲就冲。”
“谁也不欠谁的。”宋宇琦说。
舒桦哼了一声，把外袍一脱，往垫子上一坐，架势摆得挺足。
“成交。”
两个人坐了一下午。宋宇琦从第一句开始抠。她把那几段单独抄出来，标上音，一个字一个字跟着音频磨：“咱、们、结、伴、向、前、行。”
舒桦在旁边听，听出不对就敲桌子：“是‘向前’不是‘向欠’，舌尖往上顶一点。”
宋宇琦学得慢，也认真。那几个音刚开始是别扭的，发到第五遍，才有点那个腔调。
反过来，宋宇琦教舒桦唱。舒桦嗓子亮，可一使劲就冲，副歌上来那口气直接顶破了。宋宇琦让她把劲儿收回去一半，先跟着伴奏走，等底下的拍子稳住了，再往上抬。
“就像我上回跟你说的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先听半小节，等那口气沉下去，再开口。”
舒桦试了一遍，果然顺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懂。”舒桦盯着她。
“哪有。”宋宇琦把头一低，“也是别人教的。”
“谁教的？”
“一个。”她含糊过去，“嘴巴毒、手底下大方的那种人。”
练到天黑，两人才把第一段勉强对下来。
米妮中途来过一趟，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，一字一顿地评了句：“这个调子，好听。”她不是这一台的人，听一会儿就走了，临走还给两人一人丢了一瓶水。
回宿舍前，宋宇琦架好手机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从头唱了一遍。唱得不算好，可总算像个样子。她把录音发了出去。
“发给他？”舒桦凑过来。
“嗯。”宋宇琦说，“发Emo。”
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个名字底下压着的是谁。
舒桦这回没再问，只“哦”了一声，抱着歌词回自己那屋接着哼去了。
过了小半个钟头，那头回了：「不错。比我想的好。」
宋宇琦盯着这几个字，正要回，底下又跳出来一行。
「这首歌，算给你的新年礼物。喜欢吗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新年礼物。她掰着指头算了算，离过年还早着呢。这个人，什么都藏在后头，连送个东西，也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，说是礼物，落款的却是别人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慢慢敲了两个字：「喜欢。」
发出去，又停了一下，添了一句：「舒桦问，你嗓子怎么这么好。」
那头很快回过来：「别多问。练你的歌。」
宋宇琦看着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扣下，重新拿起那几张手写的谱。
窗外，首尔的夜一点点深下去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闽南语，小声跟着念了一遍。
这一回，念得像多了。
她不知道过些日子那个台子有多大，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腿软。可她知道，从今晚起，有个人是站在她这一边的。连送一样东西，都替她把路铺到了脚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