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微猛地别过脸去。那常年挺直如松的背脊微微弯曲，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。
他单手捂住嘴唇。试图用手背掩盖住破防的表情。但那一丝从指缝间溢出的、带着胸腔共鸣的低哑笑声，还是清晰地落进了贺妄的耳朵里。
贺妄躺在草坪上。
那些假装被狗咬的哀嚎声戛然而止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声音。野兽的直觉让他立刻翻身坐起。深黑色的眼眸像两把火炬，死死锁定在沈清微那张别过去的侧脸上。
“沈清微。”贺妄的声音低哑粗粝。
沈清微没有回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重新戴上那副清冷禁欲的面具。但他失败了。
他放下手，转过头。
初冬的阳光穿透云层，斜斜地打在他那张冷白色的脸庞上。金丝眼镜的镜片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他清冷的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。眼底的寒霜被春风彻底吹散，化作一泓波光粼粼的春水。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，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、明艳到让人目眩神迷的笑容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半敞着衣服、和一条狗互瞪的男人，眉眼间全是无奈与纵容的笑意。
贺妄呆住了。
心脏在胸腔里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。
他见惯了沈清微冷若冰霜的样子，习惯了对方用手术刀般的眼神剜人。他以为这男人就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，一辈子都只会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生。
可现在，这块冰化了。
笑得像个不染尘埃的妖孽。把贺妄的魂都给勾没了。
贺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。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草皮，连带着拔出了几根带泥的草根。
他突然觉得。别说跟一条狗抢飞盘，别说在走廊睡地板。就算现在立刻把他扔进八角笼里，连挨那群职业拳手两百记重拳，只要能换来沈清微今天这一个笑。
他妈的，都值了。
“笑够了吗？”
贺妄从地上站起来。高大的身躯拍了拍草屑，一步步走向沈清微。
他的脚步放得很轻。生怕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温存。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些许阳光，巨大的阴影再次将沈清微笼罩其中。
沈清微收敛了些许笑意，但眼底的柔和还未褪去。
他看着逼近的贺妄，这次没有后退。
“贺神真是好雅兴。跑到这里来跟狗抢地盘。”沈清微薄唇微启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残留的笑腔。
贺妄低头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。
他粗糙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。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。
他没有去碰沈清微的脸，而是用指背，轻轻蹭了一下沈清微落在风衣领口的一根白色的萨摩耶狗毛。
指骨不经意间擦过沈清微冷白的颈侧皮肤。
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相触的那一小块肌肤，瞬间窜遍沈清微的全身。沈清微睫毛一颤，呼吸微滞。但他依旧没有推开贺妄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。
空气中，冷冽的薄荷香与狂野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再次交织。但这一次，少了剑拔弩张的抗拒，多了一丝危险又暧昧的黏腻。
贺妄眼底燃起两簇暗火。
他得寸进尺地压低身躯。滚烫粗重的呼吸，肆无忌惮地喷洒在沈清微的耳廓上。
“我不仅要跟狗抢地盘。我还要抢人。”
贺妄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，“沈医生，你刚才对我笑了。既然笑了，以后就不准再对别人摆出这副表情。狗也不行。”
沈清微侧过脸。
两人视线相撞。一个炽热如岩浆，一个清冷如寒潭。
就在贺妄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，尝一尝那两片淡色薄唇的味道时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！”
贺妄丢在草坪上的皮夹克口袋里，那部黑色特制手机不合时宜地发出尖锐的震动声。刺耳的铃声瞬间撕裂了花园里温情脉脉的空气。
贺妄动作一顿。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哪个不长眼的东西，敢在这个时候坏老子的好事？
他咬着后槽牙，强行压下眼底的邪火。弯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都没看一眼来电显示，直接按下接听键。
“有屁快放！”贺妄语气暴躁，像头护食被打断的恶狼。
电话那头。
经纪人陆燃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圆滑世故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极度恐慌。声音颤抖得连句子都说不利索。
“贺、贺神！出事了！”
陆燃在电话里疯狂大喊，背景音里夹杂着桌椅倒塌和人们惊慌的尖叫声。
“泰国那个疯子……‘毒蛇’猜纳！他提前到京海了！”
贺妄的瞳孔骤然紧缩。握着手机的指骨瞬间泛起死白。
“他去哪了？”贺妄声音沉到了谷底。
“他带了十几个泰拳打手，直接去了私立医院！把你昨天缝针的那个急诊室砸了！”陆燃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他放话了，如果你今天不露面应战。他就坐在医院大厅，挨个楼层去找沈医生。他说……他说要卸了沈医生拿手术刀的手，给你当见面礼！”
嘟。
通话被单方面切断。
贺妄缓缓放下手机。
刚才在沈清微面前那副摇尾乞怜、争风吃醋的蠢狗模样，在这一秒钟内，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与杀机彻底取代。
他身上的肌肉块块隆起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一双深黑色的眼睛，瞬间被猩红的血丝爬满。
那是真正属于地下拳王、属于修罗场暴君的凶煞之气。
沈清微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收起眼底的柔软，眉头微蹙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贺妄转过头。
他看着沈清微那双干净修长的手。那是用来救人的手，是握着柳叶刀在无影灯下创造奇迹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
贺妄嘴角扯出一抹残忍乖戾的冷笑。他从地上捡起那件黑色的带帽卫衣，随手套在身上。
“有几只不长眼的臭虫，飞错地方了。我去踩死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