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妄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喉结在染血的颈部线条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那双深黑色的狼眼死死地盯着通道尽头，握着三棱军刺的右手骨节泛白。
在这座充满了生化怪物和刺鼻消毒水味的钢铁堡垒里，这阵突如其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，不仅没有丝毫生机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谲与惊悚。
沈清微站在贺妄宽阔的后背阴影里。
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属于男人的、带着温热体温和血腥味的黑色大衣。冷白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沈清微的声线清冷如常，没有一丝波澜。他迈开长腿，越过地上的变异体残骸，步伐沉稳地朝着啼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“老婆，你跟紧我。”
贺妄立刻收紧了手臂上的肌肉，犹如一头护食的恶犬，寸步不离地挡在沈清微身前。
两人顺着幽暗的合金通道，拐过两个弯。
啼哭声越来越清晰，甚至带着一种机械合成般的空洞感。
“咔哒。”
一扇没有上锁的银白色金属电子门，在贺妄的军靴轻踢下，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的景象，让见惯了地下黑拳场尸山血海的贺妄，瞳孔都在瞬间骤然紧缩。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。
这是一间占地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核心实验区。
没有那些面目可憎的巨大基因怪物。也没有武装到牙齿的死士。
整个实验室里，亮着令人作呕的惨绿色的冷光。
在房间的中央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个高达两米的圆柱形玻璃培养皿。每一个培养皿里，都注满了泛着气泡的福尔马林和某种幽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物。
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啼哭声，正是从连接着这些培养皿的生命体征扩音器里传出来的。
贺妄握着军刺的手，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
因为。
那些培养皿里泡着的。不是什么怪物标本。
而是一个个只有几个月大、插满了密密麻麻的输液管和神经连接线的……婴儿躯体。
这些婴儿紧闭着双眼，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。他们的头上甚至还连着复杂的生物电极。在营养液的浮力下，那些细小的四肢偶尔会发生一些无意识的神经痉挛。
“操。”
贺妄咬着后槽牙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带着浓烈恶寒的脏话。
这头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修罗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那股强烈的生理性不适让他几乎要干呕出来。
“这帮畜生……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不放过？！”
贺妄眼底的杀意疯狂飙升。他大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皿前，举起手里的三棱军刺，就想把这个恶心的玻璃罐子砸个稀巴烂。
“贺妄。”
一只微凉、骨节分明的手，准确无误地从身后伸出，紧紧地抓住了他暴起青筋的手腕。
沈清微站在那个培养皿前。
冷白色的西装在绿光的映照下，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死亡气息。金丝眼镜后，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玻璃罐里那具婴儿的脸庞。
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，此刻没有一丝血色，苍白得犹如纸片。但他的眼神，却冷静得近乎冷血。
“你仔细看它们的脸。”
沈清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颤抖。
贺妄愣了一下，顺着沈清微的视线看过去。
当他的目光穿过厚厚的玻璃，落在那个闭着眼睛的克隆婴儿脸上时。贺妄高大的身躯犹如被千万伏特的高压电击中，猛地僵在原地。
那眉眼，那骨相。
虽然因为浸泡在营养液里而显得有些浮肿，甚至有些部位的基因发生了突变导致畸形。
但那张脸的轮廓，竟然和站在他身边的沈清微……有七分相似！
不仅是这一个。
贺妄犹如发了疯一样，在几个培养皿之间快速穿梭。
所有的，全都是。
这几百个培养皿里泡着的婴儿，每一张脸，都能看出沈清微五官的影子。
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？！”
贺妄转过头，双眼赤红。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一种快要将人逼疯的暴躁。
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。那种有人在暗地里、用最恶心、最变态的手段复刻他老婆的感觉，让这头独占欲极强的野兽彻底陷入了狂暴的边缘。
沈清微没有回答。
他放开贺妄的手。修长的双腿犹如灌了铅，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些培养皿的控制终端前。
他强忍着胃里一阵阵涌上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。戴着无菌手套的冷白手指，在沾满灰尘的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调出这些实验体的核心底层数据。
“这不是活人。”
沈清微的目光像锋利的解剖刀，精准地切割着屏幕上的每一行代码和基因序列图谱。那张清冷的脸上，浮现出一抹犹如万年寒冰般的嘲弄与残酷。
“这是用我的dNA样本，结合深海变异生物的细胞，强行克隆出来的基因胚胎。”
沈清微推了推眼镜。镜片折射出刺目的绿光。
“威廉·陈那个老怪物。他在寻找最完美的基因容器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贺妄那张快要吃人的脸，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他那具肉体已经腐朽了，只能靠着维生舱苟延残喘。他妄图把自己的意识，通过神经转移技术，强行嫁接到一具年轻、健康、且拥有顶级智商的大脑载体上。以此来完成他那恶心透顶的‘永生’计划。”
“而他认为，我的基因，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作品。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，甚至利用‘长生’财阀在全球搜刮资金，在这万米深海之下，进行这种反人类的克隆实验。”
沈清微的视线扫过那些培养皿。
“可惜。克隆技术永远无法复刻人类真正的神经元网络。这些，都只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失败残次品。”
真相大白。
那股隐藏在所有生化危机、暗网交易和疯狂杀戮背后的终极阴谋。在这个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地下实验室里，被沈清微抽丝剥茧，彻底撕开了那层伪善的面纱。
“我操他妈的永生！”
贺妄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之气。
男人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凄厉的咆哮。他猛地转过身，一米九二的庞大身躯犹如一头失控的黑色狂龙。
他随手抄起旁边一个重达上百斤的金属器械架。双臂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，青筋犹如虬龙般暴突。
“老子今天就把这老怪物的鱼缸，全他妈砸个稀巴烂！我看他拿什么去永生！”
贺妄红着眼，抡起金属架子，就要朝着最近的那个玻璃培养皿狠狠砸下去。
他要毁了这里。毁了这些长着沈清微脸庞的恶心玩意儿。任何企图染指他神明的东西，都不配留在这个世界上。
就在金属架子即将砸碎玻璃的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砰。”
一只冷白、骨节分明的手。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绝对力量，死死地按住了贺妄那条粗壮的手臂。
沈清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。
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，没有一丝慌乱。浅茶色的眼眸里，透着一种比贺妄还要疯狂、还要冷酷的决绝。
“别砸。”
沈清微的声音极轻，却带着犹如死神般的审判意味。
他微微偏过头，目光越过贺妄宽阔的肩膀。死死地盯着实验区最深处，那一台被防弹玻璃单独隔离起来的、正在高速运行的巨型超级计算机群。
幽蓝色的数据光流在庞大的机柜上疯狂闪烁。
“那些破烂罐子，砸了也没用。”
沈清微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。冷白的手指缓缓收紧，指骨泛出惨白的颜色。
“教父的终极计划，就在那台机器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