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落下后,灵堂里没有一个人动。
守在火盆旁的两个婆子低着头,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门边小厮脸色惨白,手里的引魂幡却握得死紧。
沈令仪看向他们:“方才是什么声音?”
年长婆子忙道:“回少夫人,许是冰盆裂了。夜里冷,铜盆热胀冷缩,常有响动。”
“三只冰盆一起裂,间隔还一模一样?”
婆子不敢答。
沈令仪没有立刻靠近棺木。她先让青黛关上正堂前门,又命白芷取来灯和长竹竿。棺盖仍依谢云慈之命没有钉死,只用两根横木压着。四周冰盆完好,地上积水平静,看不出有人藏在下面。
“夫人,”青黛低声道,“会不会里面的人……”
她没把“还活着”三个字说完。
卫清和复验时已确认死者气绝多时,尸斑和关节僵硬都做不了假。若棺中真有活物,便只可能是后来进去的。
沈令仪用竹竿挑开垂落的白幡,先查看梁上与屏风后。没有人。后门闩着,窗纸完整,只有西侧一扇高窗被风吹得轻轻发颤。
“去请容姑。”她道。
婆子连忙说:“大夫人已经歇下,容姑怕也……”
“那就请赵管事。棺中若有异动,今晚值守的每个人都要写明所见。谁不愿作证,现在便可以走,但名字仍会记入守灵册。”
两个婆子立刻跪下,谁也不敢走。
青黛才到门边,外面便传来脚步。容姑提着一盏素纱灯进来,像是早知道这里会出事。
“听说夫人要开棺?”
“姑姑来得正好。”沈令仪看着她,“你可听见三声响?”
容姑扫过棺木:“老奴在廊外,只听见最后一声。”
她走得太快。听雪堂到临渊院隔着两进院落,消息不可能在几息内传到她耳中。
沈令仪没有拆穿,只说:“劳烦姑姑与青黛各站一侧。若里面有人,先退,不要伸手。”
四人移开横木。棺盖沉重,推开时刮过木沿,发出漫长的涩响。
冷气涌出来,尸体仍按复验后的姿势躺着,战袍领口已经重新系好。脸上的白布没有移动,胸腹也没有任何起伏。
青黛举灯照过四角:“没有活物。”
沈令仪俯身,先看右手。
复验结束时,死者双手交叠在腹前,右手在上,五指自然微屈。此刻手掌位置没有变,食指与中指之间却夹着一角暗色纸片。
那纸被攥得很紧,像是死前拼尽力气留下的东西。
可白日验尸时,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。
沈令仪又让青黛照过棺盖背面。靠近死者头侧的位置有三处极浅的圆痕,大小正容一枚弯起的指节,木屑还是新的。声音并非冰盆,也不是尸身动作,而是有人打开棺盖后,从内侧留下了暗号。对方不但来过,还故意让她知道来过。
这比一张血字更危险。若是善意,为何不肯露面?若是诱饵,对方想引她怀疑的究竟是谁?
“别碰。”沈令仪拦住青黛,回头问值守婆子,“换冰时谁靠近过棺木?”
“都是外院粗使,冰盆只在四角,没有人开棺。”
“棺盖上横木是谁放的?”
“赵管事带人放的。”
“几时?”
“戌时初。”
沈令仪看向容姑:“戌时之后,姑姑来过正堂吗?”
“给大夫人送过一次纸钱。”
“靠近棺木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容姑回答平静,灯下的手却握得很稳,稳得不像第一次看见死人手里多出东西。
沈令仪让白芷去请卫清和和谢临渊。白芷刚跑到院门,又被她叫住。
大理寺夜里不会为一张来历不明的纸立刻开衙,白芷独自出府反而可能把消息和自己一起送进别人手里。
“先去请老夫人和二位夫人,路上不要说发现了什么,只说棺中有异。”
白芷点头离开。
沈令仪取来两支竹夹,隔着净布一点点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。纸角露得越来越多,血腥味也随之重起来。
纸片只有半掌大,原本折成四层。边缘浸透暗红,血已经干了,不是今夜才沾上去的。中间却有一道新压痕,像有人重新折过,又塞回死者掌中。
“白日验尸,仵作撑开过这只手。”青黛道,“他不可能没看见。”
“所以白日不在。”
有人在封棺之后打开棺盖,把一张旧血字放进来,再以三声轻响引她注意。
那个人能避开守灵下人,知道棺木未钉,甚至知道旧军三短响,却没有直接来见她。
是帮她,还是诱她?
沈令仪把纸放在白瓷盘中,没有展开。脚步声很快从院外传来,最先到的是秦玉娘。
她披衣而来,脸上带着被惊醒的不悦:“又出了什么事?”
“棺中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秦玉娘看见瓷盘,脚下一顿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尚未展开。”
“一张脏纸也值得惊动全府?说不定是验尸时留下的。”
“二婶怎么知道它是纸?”
秦玉娘的目光落在露出的纸角上:“眼睛看得见。”
谢云慈与顾明昭随后而来。裴承礼听说又要动棺,脸色比夜色还沉。沈令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发现经过,让守灵人各自站开,再请容姑、秦玉娘与青黛同时看着,才用竹夹展开血纸。
血迹遮住大半字形,仍能辨出十二个歪斜小字。
若想活过头七,莫信裴门中人。
没有落款。
堂外一阵风过,白幡齐齐卷向门内。
裴承礼盯着那行字:“来历不明的东西,也敢当真?立刻烧了,免得有人借鬼神之说扰乱家宅。”
“不能烧。”顾明昭忽然道。
她看着血字,脸上第一次失去惯常的冷淡。
沈令仪捕捉到了那一瞬:“母亲认得这句话?”
顾明昭沉默很久,才缓缓移开目光。
“我不认得字。”
“那三声呢?”
顾明昭握紧佛珠,没有回答。
可沈令仪已经知道,她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