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锤落下前,一根哭丧棒横着插了进来。
木棒被砸断,锤头偏向棺沿,撞出一声巨响。出手的是守门小厮。他显然吓得腿软,仍死死抱住陆三的腰。随后赶来的护院一拥而上,把人按倒在地。
沈令仪先走到棺边。
死者右手仍完好,只有小指被飞起的木屑划开一道浅口。青黛立即用净布盖住,避免更多人触碰。
“把锤和断棒分别封起来。”她说,“按住他手腕,不要打头,也不许塞嘴。”
陆三被扭着跪在地上,脸侧油彩蹭掉更多,露出的肤色与脖颈完全不同。他不是为了易容成某个具体的人,只是故意把自己涂得更黑、更老。
裴承礼赶来时,看到满堂狼藉,厉声道:“军士在侯府动刀,你们还不把人捆死!”
“他毁的是认尸物证,须留活口问话。”沈令仪转向陆三,“谁让你砸这只手?”
陆三喘着气,盯住地面。
“你不是羽林左卫旧兵,路引属于一个五年前已经死去的人。你若说出真实姓名,至少还能以自己身份受审。继续顶着陆三的名字,出了这道门,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承认。”
这句话终于让他抬头。
眼中不是凶狠,而是被逼到墙角的惶恐。
“我就是陆三。”
“北雁县回报,陆三五年前死于风骨岭,抚恤已经核发。”
“官册写错了!”
“那你父母是谁,家住何处?”
他张着嘴,答不出来。
沈令仪蹲下,与他保持两步距离:“你可以不信侯府,也可以不信我。大理寺的人马上会来。你只需告诉他们,谁让你冒这个名字,谁让你毁掉尸手。”
陆三喉结剧烈滚动,视线越过她看向门外。
那里站满侯府下人,裴承礼、秦玉娘与几名军士都在。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。
可他像是看见了什么,脸上的血色忽然褪尽。
“不……”
他猛地咬紧牙关。
卫清和恰在此时进门,见状立即上前扣住他的下颌,却迟了一步。陆三身体抽搐,嘴角溢出黑红血沫。
“掰开他的嘴!”
护院手忙脚乱。卫清和从他后槽牙处抠出半片碎蜡,里面包着已经咬破的褐色药丸。
陆三抽搐得越来越轻,不到半刻便没了气息。
正堂一片死寂。
裴承礼怒道:“果然是逆贼!被拆穿身份便服毒自尽,足见送棺路上混进了贼人。来人,把尸体拖出去。”
“不许动。”谢临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他第一次亲自到侯府,绯色官袍外罩着深灰披风,身后跟着四名大理寺差役。寺丞显然在看见陆三逃跑时便派人报信,来得不算慢。
谢临渊查看现场后,没有先问谁是凶手,只让书吏按位置画图,将铜锤、断棒、毒蜡和陆三尸体分别编号。
“从现在起,原棺尸身与此人一并由大理寺监管。侯府若要移棺、换冰或举行丧仪,须有寺吏在场。”
裴承礼道:“谢大人,一个假冒军士的逆贼死在这里,与我侄儿丧仪何干?”
“他死前试图毁伤认尸依据,便有关。”谢临渊看向沈令仪,“少夫人此前递交的复验异议,大理寺受理了。”
三日之限尚未结束,她已经拿到官府正式受理。
沈令仪没有松气:“其余五名军士呢?”
“两人已经出城,城门司正在核验军令。三人由寺吏暂留。至于周成,”谢临渊顿了顿,“他所持羽林校尉腰牌是真的,但兵部当值簿上,昨夜并没有周成随世子出城的记录。”
送棺六人,至少两个身份有问题。
谢临渊蹲下看陆三后耳的油彩,又查看他的手掌。掌心有握兵器的茧,手腕却留着一圈常年被细绳束缚的旧痕。
“他不是临时冒名。”谢临渊道,“这个身份,他用了很久。”
卫清和取出碎蜡闻了闻:“毒藏在牙后,外面包蜡,平时不会化。有人让他随时准备死。”
秦玉娘以帕掩鼻:“逆贼死士,做这种准备并不稀奇。”
“若只是死士,为何不刺杀人,偏要砸一具尸体的手?”沈令仪道,“因为那只手能证明棺中人不是裴砚舟。有人宁可再死一个,也不能让这件事被确认。”
她没有看秦玉娘,只把每个人的反应收入眼底。
顾明昭走到原棺旁,隔着净布看那只右手,忽然问谢临渊:“现在能否确认里面不是我儿?”
“身体特征不符,军士身份有伪,足以确认存在重大疑点。”谢临渊措辞谨慎,“但要确定死者是谁、裴世子是否生还,还需继续查。”
“那便不要再用砚舟的名字叫他。”顾明昭说。
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否认棺中人。
谢云慈没有阻止,只吩咐撤下已经写好的灵位,以“无名军士”暂代。
秦玉娘脸色发白:“母亲,灵位一撤,外头会如何议论侯府?”
“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祖坟,外头才会笑裴家连自己的子孙都认不得。”谢云慈道,“三日之约作罢。身份未明之前,不成殓,不过继。”
第一轮逼迫终于停下。
可沈令仪看着地上那具刚死的尸体,心中没有胜意。陆三在听见“真实姓名”时分明动摇过。他最后看向门外,不是求救,而是确认某个人是否在场。
“谢大人,”她说,“请把方才站在门外的人名全部记下。”
裴承礼冷笑:“你要把满府都当嫌犯?”
“血字让我莫信裴门中人,陆三又看着门外服毒。”沈令仪抬眼,“我不把满府当嫌犯,但至少要知道,当时是谁让他觉得自己非死不可。”
书吏开始逐个登记。
轮到送棺军士高平时,他报出姓名,按下手印。谢临渊忽然翻开顾明昭送来的旧仆名册,在其中一页停住。
“高平,”他问,“你说你何时进的羽林左卫?”
“四年前。”
“这份七年前的阵亡抚恤册上,为何已经有你的名字?”
高平盯着那一行字,额角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