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日,大理寺第一次就尸身身份给出书面意见。
意见没有写“裴砚舟生还”,也没有写“尸身确定为程铎”。只列三项结论:尸身多处身体特征与裴砚舟不符;送棺军报、官印与军士口供存在重大异常;现有证据高度指向五年前被记为阵亡的斥候程铎,需继续核验。
凭这份意见,礼部同意启动四十九日停爵核验,不登记裴砚舟卒日,不受理二房过继,也不追发世子恤典。
裴承礼提出异议,称大理寺遗失过尸身,查验程序已经失信。谢临渊把火前的三份独立身体记录、火后复验与车辆血迹一并提交。三名验看者在互不见面的情况下,都写出无右手箭伤、左肩烧伤与同一处缺齿,足以证明记录不是火后临时拼造。
礼部官员仍不肯写“不是世子”,只写“身份未能核定”。这六个字看似暧昧,却在制度上挡住了丧礼、过继和承爵。沈令仪没有要求他们替自己下更痛快的结论。眼下能执行的模糊,比无人肯签的断言有用。
认尸书背面也被抄入礼部卷宗。支持行头七礼的族老没有一人愿意承担认尸责任,成为侯府内部并无一致确认的证据。沈令仪当日逼人签名承责,如今才真正得到程序回报。
大理寺同时明确,柳娘所谓遗腹子不进入本案身份判断。孩子属于赵石已有夫妻口供和车行邻里旁证,侯府不得以养胎名义扣留母子,柳娘的欺罔责任待绑人案结束后另行处理。
一桩本可变成内宅争宠的闹剧,被从世子继承案中拆了出去。
沈令仪终于拿到一段真正的时间。
代价也同时落下。世子岁俸冻结,羽林职银停发,二房以案情未明为由拒绝从侯府公中承担全部查验费用。听雪堂、旧部家眷与停尸用冰,每日都在花钱。
谢云慈召集两房议账,给沈令仪一个月代管世子院日常支出的权力,却没有交中馈印。她可以核祭田与旧部月银,不能调二房库房,也不能随意换全府管事。
“你证明棺中不是砚舟,不等于已经会掌家。”谢云慈道,“一个月内,世子院若断供或乱账,印仍收回。”
沈令仪接受。权力不是因为掀了一次棺便自动归她,她必须承担持续运转的结果。
秦玉娘把世子院明账交出,却保留大账房总簿:“十日核差尚未结束。你我各管一段,月底对账。”
两人都没有把短暂合作写成和解。
头七仍按族议准备。正堂只设“青石驿无名死者”暂位,程铎之名写在案卷,不先刻入灵牌;祠堂为裴砚舟点平安灯。既不给无名尸冒用活人名字,也不在亲属未核验时草率替死者定名。
城中流言却已经分成三种:有人说新妇为夺嫁妆不认丈夫;有人说定远侯府送回一具假尸;还有人说裴砚舟与沈令仪合谋诈死,借大理寺清算二房。
沈令仪没有逐条辩解,只让侯府门前张贴大理寺书面意见的可公开部分。事实之外的猜测不回应,避免每一句流言都把她拖进新的解释。
午后,顾明昭把头七临渊院布置图交给她。
原计划的西山假仓号已经废弃。新的空匣仍放在内室,匣中只装三样东西:一张已经公开的鹤鸣仓旧图、一枚刻错齿位的假钥匙,以及一份由大理寺备案的空白纸。无论被取走哪一样,都不能伤到真正证据。
守卫分为明暗两层。明层全用侯府人,名单公开;暗层由大理寺与京兆府混编,各自只知一个时辰。每份命令里的时辰略有差别,用来查马场响箭的泄密源。
“若裴砚舟来取匣呢?”沈令仪问。
顾明昭看着她:“你希望他来?”
“我希望该回答的人出现。至于他出现以后是夫妻相见,还是证人问话,要看他带来什么。”
顾明昭没有再说“他是为你好”。她在布置图末尾补写:若世子本人出现,同样不得绕过沈令仪单独取匣。
傍晚,谢临渊送来程铎军医档的新消息。罗大川所说的原军医没有调往北境,而是在永熙十四年后被改名安置于京郊养老院。养老院名册上找不到原名,只有一个同年入院、左手断两指的老人。
老人昨日刚被人接走。
接人手续用的是定远侯府旧部名帖,落款裴靖川。旧侯已经去世六年,名帖却仍在替人开门。
沈令仪请白芷查名帖纸张,自己回听雪堂核世子院支出。第一日代管不能只顾案子,她先看米、炭、月银与冰费,再把调查开销单列,避免查案吃掉下人基本用度。
账核到一半,青黛从西角废军械库回来,鞋底带血。
“不是奴婢的。”她说,“军械库里有人住过。草席尚温,药碗没洗,地上有新鲜血迹。”
旧军械库在侯府西墙内,离听雪堂不到百步。门锁从外看完好,钥匙却早已生锈,来人显然走的是旧夹道。
沈令仪没有带护院直接闯入,只封住明面出口,让卫清和先辨血。血量不多,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,药味与无名祠的军中止血方相同。
草席旁放着一盏还温的茶,杯沿有一道指腹擦痕。墙上挂的旧弓被人动过,弓弦朝向后门,像离开前仍防着追兵。
没有信,没有署名,也没有故意留下的身体证据。
只有门后灰尘里一枚清楚的右手掌印。
虎口位置,被一道旧疤截断。
沈令仪站在掌印前,没有伸手触碰。
她与那个可能活着的丈夫,只隔过一间尚有余温的屋子。
而他仍选择在她回来之前离开。
青黛问要不要立刻搜夹道。
“搜,但不追人。”沈令仪道,“先画路径、验机关、查谁知道入口。伤者若真是他,既能避开守卫进府,也能在我回来前走,说明他暂时不愿相见。强追只会把我们的路线暴露给跟着他的人。”
她在军械库门上加了自己的封条,又让顾明昭与大理寺各压一印。下一次有人进来,不论是丈夫还是刺客,都必须留下新痕。
活着并不等于回来。
棺中人开始取回名字以后,裴砚舟也该为自己为何继续做一个死人,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