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平安灯点起时，白芷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口信。
送信的是厨房烧火童子，说有人在后门等她，只说陈九还活着，被关在西庄磨坊。白芷没有离府，却把旧马场版本的假箱从内室搬到外间，想让暗中盯梢的人看见，再由自己守着顺藤摸人。
她的想法不全错。
假箱本来就是诱饵，箱内也没有真证。可布置规定它只能留在原处，因为暗哨依据固定位置判断谁进过夹道。白芷私自搬动后，监视范围出现一刻钟空缺。
更糟的是，她没有立即报告口信。
她怕沈令仪因自己仍在停外差而不许行动，便先让烧火童子回复：“箱已备好，西庄换人。”短短八个字，把旧马场版本与西庄联系到一起。
戌时，外间假箱果然被人取走。
取箱人穿侯府祭礼杂役服，持有刚发的头七腰牌。他从侧门进入，没有碰任何真箱，抱起假箱便沿夹道退走。白芷一直等在屏风后，见人出现才敲铃。
铃响以后，暗哨却先去原定内室位置，扑了空。等他们转到外间，取箱人已经落下铁闸。
“为何移动？”沈令仪赶到时问。
白芷脸色惨白，仍把口信和回复完整交出，没有再隐瞒：“奴婢想把陈九救回来，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坏事。”
“谁准你用陈九的命试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谁准你改诱饵位置？”
“没人。”
沈令仪没有在众人面前骂她愚蠢，也没有因她出发点是救人便略过。白芷即刻停掉所有证物工作，交出腰牌与库房钥匙，在事情查清前只做有第二人在场的日常差事。
“这不是要赶你走。”她说，“是因为你现在急着证明自己，判断会继续偏。等你能把报告危险放在立功前面，再谈恢复。”
白芷跪下应是，眼泪直到退到墙边才掉下来。
顾明昭问：“假箱丢了，是否影响头七布置？”
“不会。箱本来就是给人取的，问题是路线提前暴露。”
沈令仪在三份假账之外留了第二层。每只箱角都嵌着不同气味的香木粉，旧马场版本用苦楝，遇热会散出明显苦味。夹道空气不流通，沿途墙缝会留下气味，猎犬可以追到出口。
猎犬循着苦楝味走过铁闸，最后从废马厩食槽下钻出。食槽旁有新车辙，宽度属于二房西庄运租车。取箱人把旧马场版本送上西庄的车，恰好把白芷擅改后混乱的两条地点拼到一起。
对方也许以为这就是“账在祭田”的真实答案。
暗哨跟车到西庄，没有立即拦截。车在庄门外换了车夫，箱子却没进庄，而被抬进附近一座土地庙。庙祝点香后，把箱底三页假账拆下，其余木箱交给一名卖柴人。
三页账继续送往西山旧马场，木箱则返回侯府方向。
同一只诱饵被拆成两条线。取内容的人要地点，取箱体的人可能在找夹层或锁形。
暗哨分成两组。去旧马场的一组看见有人按假账挖地，仍是普通跑腿；跟木箱的一组却发现卖柴人将箱送到二房名下一处祭田庄。
祭田庄头姓刘，是赵全的妻兄。
箱子入庄不到半刻，庄内便升起黑烟。暗哨按预案先封前后门，再带水进去。烧的只是箱盖，箱底被完整拆下，苏氏旧锁也已取走。
刘庄头说自己不知道箱从哪里来，卖柴人花五两银借灶，烧完便走。他的账上却记着一笔“修世子院旧箱”，日期是三日前，收款人赵全。
赵全失踪后，仍能通过亲族庄子使用祭田银。
沈令仪没有因庄头是二房姻亲便直接抓秦玉娘。她先封账、核银、查卖柴人，再把白芷回复的八个字列为对方改变路线的可能原因。
若没有那条回复，假箱原本会从旧马场线暴露太常寺泄密；因为多出“西庄换人”，对方才临时把箱送入祭田庄，反而让二房亲族账露出。
错误带来了新证，不代表错误变成正确。
“若查到陈九真在西庄呢？”白芷问。
“照样救。但由知道全局的人决定怎么救。”
庄中没有陈九，却有他那条老犬。犬被关在柴房，颈圈里塞着一片写满夹道机关的薄皮。陈九似乎在被带走前，故意把图藏给老犬带回熟悉的侯府气味处。
薄皮最末画着一间没有门的屋子，标注“旧军械库下层”。
就在众人检查时，老犬忽然朝庄外狂吠。
一辆无徽马车从田埂疾驰而过，车帘缝里露出一只被绳缚住的苍老手掌。
陈九就在车上。
马车后方，另一名黑衣人正沿田沟追赶。他右腿落地略轻，速度却没有慢。
白芷冲到门边，又在跨出去前停住，回头看向沈令仪。
这一次，她先等命令。
“你留庄内，和书吏封账。”沈令仪道，“青黛去前门传路线，不追车。让庄外暗哨按原分工截桥。”
她们没有骑马冲进夜色。祭田北边三里是石桥，南边是浅滩，西侧通马场，暗哨早因假箱布置在三处。最快的不是临时追在车后，而是让已有的人封住可走的出口。
老犬却挣脱绳索，从柴房冲出。它不追马车，反而扑向田沟里的黑衣人。黑衣人没有拔刀，只用左臂挡住犬牙，低声喝了一个旧军口令。老犬立即松口，仍贴着他往前跑。
这一幕被庄墙上的暗哨看清。黑衣人知道陈九养犬的口令，也不愿伤犬，很可能与陈九同属旧侯一方。
马车到石桥前忽然转向浅滩。车夫显然知道桥上会设卡，路线比临时泄露的假箱布置更深。南侧暗哨放下拦马绳，第一匹马跃过，第二匹绊倒，车厢侧翻在泥水中。
黑衣人赶到前先割断缚住陈九的绳，却没有带老人走。他把人推给大理寺差役，自己转身拦住从车底爬出的另一名刀手。
两人在黑暗中只交手数招。黑衣人右肩动作明显受限，仍以左手夺刀，随后借翻倒车厢遮掩退入芦苇。
差役没有追。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把陈九活着带回。
白芷听完暗哨回报，没有再说自己本可追上。她把祭田账册按编号封好，又在自己的过错记录后补了一行：未经许可移动诱饵，导致暗哨位置失效一刻钟。
新证据不能抵消这一行。
但她终于没有为了怕这一行难看，再藏第二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