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处藏点不能同时转移。
第一处在城西旧书铺，藏着注销公文拓样与装订线；第二处在京郊鱼骨庙，杜衡以守庙人身份居住；第三处是清平商船上的铁匣，存副报底稿和程铎五年间两封未送出的信。
裴砚舟原本计划让韩策先接杜衡，再取船上铁匣，旧书铺只留假档。沈令仪看过路线后问：“谁知道三处？”
“我与韩策各知两处。杜衡只知书铺，船主只知韩策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全部，谢临渊知道目录，不知地点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从谦失踪后，对方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文号。先移书铺，未必是最重要，却最容易被顺线找到。”
裴砚舟倾向先救杜衡。证人比纸重要，鱼骨庙离城最远，一旦被围很难撤。沈令仪同意证人优先，却提出不由韩策独自接人。杜衡若只认裴砚舟旧部，大理寺可在外围见证，不接触具体藏身屋。
双方把风险写成三列：泄密可能、不可替代程度、转移耗时。杜衡不可替代最高，清平铁匣次之，书铺拓样已有部分副本。顺序由此确定，不靠谁声量更大。
韩策出发前，裴砚舟把鱼骨庙识别暗语交给谢临渊封存。若他与韩策都失联，官署才能开启；正常情况下不拆封。
“你从前不会把退路交给官署。”沈令仪道。
“从前停尸院也不会起火。”
他不是突然信任所有官吏，只是在单线保密已经连续失效后改变方法。
第一组去鱼骨庙，第二组往清平码头，沈令仪留府核旧书铺转移清单。她没有跟任何一队冒险，因为父亲失踪、世子院账务和侯府头七后续都需要有人在上京接应。
鱼骨庙的回报最先到。
杜衡还活着，却不肯走。他说半年前答应裴砚舟作证的前提是家人先脱离死人军籍，如今妻子与孙子仍被官册写作疫亡，离开庙便会被当作无籍流民拘押。
“我给过他新路引。”裴砚舟道。
“用别人的名字？”
“暂时借身份。”
“那只是把他从一张死人皮换进另一张。”
裴砚舟没有否认。隐籍制度迫使人借假名生存，他为救证人采用同样方法，短期有效，却继续让杜衡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沈令仪提出由京兆府开具案件保护凭单，明确杜衡真实姓名处于待核状态，不先把他填进新户籍。凭单不能让他自由通行全国，却足以合法进入大理寺保护院。
杜衡看到凭单后仍要求妻孙同行。官署只找到孙子，妻子三年前已被昭宁军眷局接走，去向不明。他最终同意先入保护院，同时把妻子失踪列为条件，不让官府用“证人已到”结束寻找。
进入保护院前，杜衡只交出一条可核证言。他当年任户部收发吏，程铎注销批文不是从兵部正门送来，而是由秦嵩私房盖过“补录”小印后夹入风骨岭总册。沈从谦看到顺序不对，曾把卷退回一次；第二日卷宗重新送到，他仍签了。
“他为什么签？”沈令仪问。
“杜衡说，秦嵩把一张苏氏船税案放在旁边。沈从谦若不签，白鹤绸庄当天便会以走私军资查封。”裴砚舟答。
威胁是真，签字也是真。父亲不是毫不知情的清白人，也未必是主动设计换名的人。
杜衡还记得临时卷原本以白线装订，进入正册后才换绿线。这使旧书铺失踪白线从普通耗材变成能证明流程倒置的物证。
“为什么他半年前没告诉你白线？”
“告诉过。我认为装订颜色不如签名重要，只记在副页，没有优先转移。”
裴砚舟坦白自己的取舍。他习惯追能直接定人的大证据，险些忽略一截能说明胁迫顺序的小线。
沈令仪没有说自己早知。她也在查棺初期优先看右手，直到后来才重新验牙缝与护腕。能力不同不是谁永远正确，正是双方交叉的意义。
清平铁匣的转移却出了问题。
商船按约停在西平码头，船主对上暗号，开舱时铁匣仍在。韩策没有立刻取出，先称重。原记二十八斤，现重二十九斤四两，多出一斤四两。
匣锁没坏，封蜡也完整。多出的重量只能在上次封存前已经放入，或有人能从船舱底部打开暗板。
船主承认三日前有官差以查走私为名搜过船，只看舱底，没有碰铁匣。搜查文书来自京兆府，编号真实，签发人却正是马场泄密差役的上官。
韩策没有开匣，整舱连船移到公开泊位，由大理寺、苏氏商号与船户三方共同拆验。匣中副报底稿仍在，底部却多了一包火药粉和一根受压即断的火石线。
若按原计划强行撬锁，铁匣内部会自燃。
沈令仪的商船称重规矩救下了证物。那是苏婉清生前为防船工偷换货物定下的旧例，不是专为今日设计，却在今日产生作用。
第三处旧书铺反而最安静。掌柜按清单交出拓样，封袋编号无缺。白芷负责远程核编号，没有接触原件，仍能完成公开工作。
直到最后一袋装订线称重时，少了三钱。
红、绿、黑三色线都在，唯独一截不起眼的白线不见。白线按户部规矩用于未正式归档的临时卷，程铎注销批文在被换成绿线前，可能最初以白线装订。
掌柜说昨日有个戴斗笠的人只翻过线袋，没有碰拓样。
那人留下的不是闭眼鹤铜钱，而是一枚秦尚书府灯牌。
与沈从谦失踪当夜出现的灯牌相同。
三处藏点同时被触碰，却只有白线被带走。
幕后人要找的，也许不是副报和证人。
是能证明程铎注销批文最初如何进入户部的那份临时卷。
而沈从谦，可能正因知道临时卷藏在哪里，才在他们准备问话前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