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孤书上的印是真的。
大理寺取乌鹭仓黑粮蜡、裴砚舟真印旧拓和宗正寺文书蜡印分别放大。三者右下角都有一道发丝般的斜裂,连裂口里多出的铜屑凹点也一致。不是副模仿出来的近似纹路,而是真印在同一阶段亲自压下。
裴承礼听见结果,当即要求执行托孤书。
“印既为真,砚舟的意思还有什么可疑?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意思,只问验印书吏:“真印能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封蜡所用是世子旧印。”
“能否证明正文在落印时已经装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否证明按印人是裴砚舟?”
“不能。”
一枚真印可以让一份假文书更像真,也可以让一份真文书在正文被换后继续有效。印不会说谎,依赖印的人会替它说出过多的话。
托孤书采用双层装订。外层黄套在初七封印,内文三页却用细麻线穿过封脊。孙掌柜用侧光看出,第二个针孔边缘比封蜡更新,内文至少被抽出过一次。
宗正寺主簿不愿承认:“文书入档后锁在乙柜,钥匙由两人分持。”
三名慈幼院被控者中,恰有一人在宗正寺抄录房。他碰不到乙柜,却负责每旬将除湿炭送入档库。另两人分别是门吏和夜间巡廊杂役。三个人各自只掌一环,合起来便能让一份文书在不破外封的情况下离柜半刻钟。
沈令仪按分级规则分别问讯。
门吏已经补证;杂役承认九月初八夜里听见乙柜方向有三短一长敲击,却因妹妹药被停了一日没有上报;抄录房书吏则否认碰过托孤书,只说秦妈妈要求他在初八多放一盆热炭。
热炭会软化封蜡,便于从封脊抽线。
书吏仍可能不知道用途,但他的动作构成了换文条件。
接下来验墨。第一份托孤手书用的是沈家流出的素云笺,执笔人模仿裴砚舟笔迹;第二份内文却用宗正寺常备纸,字也不是仿写,而是标准官样楷书。真正需要伪造的只有末页一句:“令从弟裴昭暂承祭产。”
这句话贴在原文被削薄的位置上。
原纸并未完全刮净。卫清和用蒸汽回潮,书吏隔纸拓出下层残墨,只剩“七仓”“封存”“不得归”几个断词。
托孤书原本极可能不是托孤,而是裴砚舟在初七送存的一份证物封存委托。他用真印,是为防止自己在青石驿出事后,七仓证物被侯府或兵部单独取走。有人保留他的真封,换掉内文,把防止夺证的委托改成了交出祭产的命令。
沈令仪没有只凭残词替他补全原文。她让人去查初七宗正寺收文目录。目录上该件的题名被墨点盖住,但前后编号分别是宗祠修缮和军户承袭,依照宗正寺分类,它原先仍属于宗族资产文书,不可能是一份纯粹军情。
裴砚舟被要求按同盟规则提供回忆。他承认初七确实送过封存委托,内容除了七仓证物,还包括世子院三处祭产:“旧侯把一部分证据藏进祭产租契。我要求自己失联后不得由侯府一方取用。”
“为何没有告诉宗正寺具体藏物?”
“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”
“结果正因只有你知道,正文被换后宗正寺无人能辨。”
裴砚舟停了片刻:“是我的判断造成的漏洞,入记录。”
他又交出当时由韩策誊写的一份摘要。摘要没有法律效力,却能与残墨互证,其中确有“七仓封存,不得归侯府一方”一句,也有三处祭产的地契编号。如今祭产被提前长租,说明换文者不只想借裴昭夺收益,更想合法进入藏着旧侯证据的产业。
托孤书因此不能简单销毁。削贴部分是伪造,原封和残文却是裴砚舟真实委托。宗正寺主簿提出,把裴昭承祭条款暂停,恢复三处祭产封存;十六笔真实旧债则由三锁账房继续偿还。
裴昭当面同意。他失去刚取得的暂承名分,却没有要求撤回自己签过的债务核验。
沈令仪在执行意见上写明:名分条款待撤,真实债权续办,祭产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进入。这样既不让假文书产生夺产效果,也不拿“全假”二字赖掉小商户的真债。
“原文去哪了?”顾明昭问。
抄录房书吏终于承认,初八那盆炭熄灭后,秦妈妈让他把一只废纸篓送到沈府西账房。篓中有几张浸湿的黄纸,他以为是要由户部旧纸坊销毁。
秦玉娘交出的第三条路线被证实。
沈府西账房不是普通内宅账房。那里由沈从谦的亲信周丰掌管,专门收户部淘汰公文纸和苏氏商号送来的旧票据。素云笺借纸、潘七假信与被抽换的宗正寺原文,都可能经过周丰之手。
周丰过去十五年的身契仍在苏氏旧产名下,并未随苏婉清去世转给沈家。沈令仪依法可以召回自己的产业雇工,却不能借身契搜查其在沈府管理的房屋。她先发出解除周丰调用苏氏票据权限的商令,并通知所有白鹤旧铺:自此以后,持周丰签条者不得提取纸、墨、旧账和车辆。
这一道经济断供不碰西账房,却先切断了销毁文书后重新制作替件的材料来源。
沈令仪申请查西账房,却主动回避执行。她与沈家有直接亲属关系,又已经把父亲签名入卷。由她带人搜查,所得证据很容易被说成女儿争产伪造。
裴砚舟提出由韩策潜入,沈令仪同样拒绝:“偷出来的原文无法证明从哪里取得。”
“等正式搜查,沈家会先烧。”
“那便先封出口,不碰内容。”
最终方案由大理寺向京兆府申请封存沈府西账房门窗,理由只写宗正寺失文,不写阴阳军籍;太常寺查纸张流向,苏氏商号同步冻结周丰可调用的旧票据。三路各做自己有权做的事。
命令送出前,沈府先来了人。
继母方氏没有进侯府,只派贴身嬷嬷送来沈从谦的亲笔信。信中承认六份注销签名出自他手,却称那是奉户部上令整理阵亡旧册,与换名无关。他愿意亲自到大理寺说明,条件是沈令仪撤回对西账房的封存。
信纸、墨和字迹都经初验为真。
章末另附一行极淡的小字:令仪,西账房里有你母亲的死因,封门即焚。
这不是请求。
是有人借父亲的手,让她在合法封存与母亲真相之间二选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