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的人没有进侯府正门。
沈令仪让门房落闩,不喊刺客,也不喊世子,只隔门要求出示身份文书。街上围观者已经聚拢,任何冲撞都会变成侯府拒认归人的新故事。
男人递进一枚羽林腰牌和礼部返乡凭信。腰牌是真,编号属于裴砚舟三年前遗失的副牌;凭信格式也真,却写“重伤失忆,近日恢复”。
正是皇帝草诏准备的第一套复生叙事。
“谁给你的凭信?”沈令仪问。
“义民救我,礼部核身。”男人声音沙哑,“令仪,我回来了。”
他叫她名字,而真正的裴砚舟从未在公开场合这样称呼。
这可以是破绽,也可能被解释成失忆后的改变,不能单独定假。
沈令仪没有隔门认身体疤痕。此前本人核验用过的右手、颈疤和肋伤已经进入受限卷,城南旧尸两日内便被仿出耳针。她改用动态核验:请来顾明昭、宗正寺主簿和大理寺书吏,各自提出一项未写入同一记录的问题。
顾明昭问幼时摔碎祖父砚台后藏在哪里。男人答祠堂梁上。宗正寺问初七封存委托的第三处祭产地契尾号,他答“鹤三”。沈令仪没有问共同记忆,只给出两份同样沾血的路线图,请他指出自己青石驿后真正经过哪一条。
前两项都对,第三项错。
真正路线只存在裴砚舟本人供述和赵石独立记路绳中,尚未公开。男人选了兵部军报所写的官道,证明他被教会侯府私事和宗正文书,却不知道伤者实际逃生。
门仍不开。
男人忽然从车中推出一名被缚的小厮,称侯府若再不认,他便公开沈令仪窝藏真世子的证据。小厮是军械库送药人,昨夜失踪,知道裴砚舟住过上层。
若救人开门,假世子可在百姓眼前“回府”;若不开,小厮可能被杀。
沈令仪依紧急例外先救人,却不以开正门交换。侯府西侧卸货门与正门之间有一道外墙夹巷,大理寺官差从街后进入,要求对方把人送入夹巷接受保护,马车仍留公开街面。
男人拒绝,证明人质不是为了安全交接,而是为了逼出认门动作。
官差没有强攻。书吏站到门楼上,把身份核验的三问三答逐字念给百姓,又宣布侯府愿让此人在大理寺公开验身,不会因拒开门否认其申诉权。
拒认回府与拒绝核验被分开。
男人再无“侯府怕真世子”的借口,最终把小厮踢下车,马车转向大理寺。他没有逃,因为他的任务可能本就不是长期冒充,而是抢在真实方案前让失忆叙事进入公开记录。
到大理寺后,身体查验显示他右手虎口的箭疤是半年内烙成,食指被药物长期固定,颈侧和左肋也有仿伤。训练至少从裴砚舟婚前开始,不可能是看见此前核验记录后才临时准备。
男人自称裴砚舟,拒绝其他名字。大理寺暂以“二号归人”登记,不拿任一死名强塞给他。
卫清和发现他的食指若继续固定,半年后将永久失去屈伸。她说明伤情后问是否解除夹板。男人起初以为治手是逼供条件,得知无论是否开口都能治疗,才同意拆药布。
药布内侧写满裴砚舟身体伤痕、母子旧事和婚礼当晚礼序。他被训练的不是一场临时表演,而是把自己的身体逐寸改成另一个人。沈令仪把药布列为伤害证据,同时保留他持人质、冒用身份的责任。
二号问:“若我不是裴砚舟,我还能是谁?”
谢临渊答:“先是本案中身份未明的人。查不到原名,也不妨碍你对今日做过的事负责。”
这与对许成的处理一致。不给假身份生效,也不以“没有名字”剥夺医治和申辩。
许成看到其步态后,要求与裴昭完成此前约定的隔栏会面。他说二号归人属于“承爵组”,自己属于“备嗣组”,训练目标不同,却由同一个祝先生点名。
裴昭同意见面,条件是双层竹帘、双方不得接触、问题提前各自封存。秦玉娘只能旁听,不替儿子回答。
许成第一句问:“你若知道有人能替你承担所有债,还愿意把名字给他吗?”
“不愿意。”裴昭答,“债是我签的,错也该由我说。”
“可我没有名字,也没有债。”
“你做过的事仍是你的。原名不知道,可以先用你自己选的新名,不必等我死。”
许成第一次失去讥笑。他承认,换名营告诉备名者,勋贵孩子享受一切却不肯承担责任,他们顶替后是在让资源落到更能活下去的人手里。裴昭在三锁账房认债,破坏了这套训练叙事。
裴昭没有劝许成改过,也没有说自己愿意做朋友。他只把三锁账房的债目副本放到隔栏桌上,允许许成看自己实际承过什么。许成看完发现其中有一笔军眷织坊欠款,正是换名营训练衣料来源。
他指出账上一个从未有人追问的验货人“秦顺”,那是祝先生在备嗣组使用的账名。一次受控会面因此产生具体线索,却没有被写成两个少年立刻互相理解。
他又说,二号归人被教的是另一套:真世子会在青石驿死去,替身以失忆归来,配合皇帝诏书关闭阴阳籍案。对方掌握顾明昭与祖父的私事,来源可能是侯府内医案、族谱和旧仆口供。
“二号是谁?”谢临渊问。
“他自己也不知道。承爵组不许记原名。”
许成只知道识别暗号:一长两短的逆丧钟,以及盐铜铃舌内的编号。二代表复生叙事,七代表归名递送,十七代表裴昭备名。编号不是同一张人员表,而是不同任务系统。
大理寺重新检查二号归人的血印盒。染血官印与顾十三监账印同模,血却不属于二号,来自一个五十岁上下男子。
顾十三左手断指刚有裂伤,血型初验相合。
他主动交出的监账官印,可能不是揭案,而是在替二号准备一枚可与黑棺报丧相连的“真”物证。
也可能他被迫同时向两边交证。沈令仪没有因人失踪便撤销其此前关于赵怀安的口供,只把可信度从“已核”降为“待交叉”。证人的新背叛不会让所有旧事实自动变假,旧受害也不能证明今日一定清白。
绸庄派人去找时,顾十三已经不在监账席。
五人共管账没有少银,只少了一张尚未填名的户部监账任命空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