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号归人第一次看见十三份空白任命副本时,认出了纸上的针孔。
每份左下角都有三个极细的小孔,排列成倒三角。训练他的人会把身份答卷钉在同样的位置,完成一项便拆下一页,换上新的官职、亲属与伤痕。
“最后一页说,我回来以后会进禁卫司。”他说。
不是恢复裴砚舟的兵职,而是以世子旧部身份获得宫门通行。假世子只是第一层公开身份,禁卫职权才是长期用途。
空白任命需要宗正、户部、禁卫三印。十三份里各缺不同一印,说明不是同一次批量伪造,而是分散多年收集真章,等最后补齐姓名。
顾十三承认自己曾替其中两份盖过监账印。七年前,他刚被旧侯归名,以为副本用于补发被注销者的财产权。后来发现任命对象没有本人申请,也没有公开籍贯,才把剩余副本锁入铁匣。
“你盖过的两份去了哪里?”谢临渊问。
“一份在户部,一份在宫城废库。”
宫城废库正是二号真腰牌最可能的来源。
大理寺不能直接搜宫。皇帝准内侍省自查,却只许核指定架号。沈令仪从案外看出风险:若架号由顾十三提供,废库可在开门前清空;若无限扩查,又会让宫中把所有旧印和归名档收回单掌。
四署最终采用双盲目录。顾十三只写物件外观与旧编号,不写架位;内侍省另交现有废库架图。两份当众匹配后再开对应三架。
第一架存旧腰牌,账面二百四十七枚,实有二百四十六。缺失编号正是二号所持那枚。盘点册显示三个月前曾清洗铜锈,十二枚送出,十一枚归还。送洗经办人签“周勤”,宫中无此人。
第二架是废职印。封箱数量与账面一致,却有一枚印面被换成铅模。铅模外圈正是染血监账印,真印已由顾十三交回。调换发生时间无法仅凭封蜡确定。
第三架存报废甲片和旧衣,里面少一件裴氏羽林护臂。假归人的仿伤位置与护臂磨损点相同。训练者不是从裴砚舟本人身上学伤,而是从他的旧装备反推。
二号归人的来处因此不再只是秘密宅院。他的身份材料穿过宫城废库、宗正旧籍与户部空白任命,至少需要三个系统分别失守。
这并不等于三个衙门共同谋划。送洗、盘库、补任命各有正常外壳,真正操作者可能只在环节之间传递。
二号愿意画训练院落。他记得每日能听三次钟,冬日窗影朝左,院里种一株老枣树。京城有钟与枣树的院子太多,不能据此大搜民宅。顾十三看图后指出,墙角排水兽是宫营作坊十年前的样式,常见于官属别院。
内侍省立即说可能是废太常院。宗正寺则认为是旧军眷教习所。双方都在把地点推离自己的管辖。
沈令仪要求先查建筑领料。苏氏码头曾给官营院落送青砖,商账可按排水兽规格筛选,却会暴露一批无关宅院。她让账房只交符合年份、钟距和枣木采购三项的编号,不交住户名。
筛后剩四处。
其中一处属于长公主旧赐院,一处是太常礼训院,一处已改成慈幼院库房,最后一处登记在已死管事周勤名下。
周勤这个名字终于出现实体:他曾是旧侯府外院采买,五年前死于急病,遗孀住城南。裴承礼此前两次把异常采买责任推给“已死管事”,指的正是他。
遗孀没有逃。她拿出丈夫留下的三本副账,说明周勤死前两年已不能行走,宫城送洗签名不是本人。有人仍在借死者姓名办差。
副账记着每月二两“枣院灯油”,收款地点为长公主旧赐院旁巷,却没有院门号。最后一笔停在三个月前,与腰牌送洗同月。
二号看见副账上的灯油图记,确认训练院每晚用的油罐有同样双鱼标。他不知道长公主是谁,只知道教官称院主为“殿下的人”。
这句话进入口供时被拆成两层:教官自称与殿下有关;二号无法验证。不得直接写成长公主主持训练。
顾十三还原自己失踪路线。他拿走空白任命纸,是想引出需要最后一印的人。对方没有现身,只派人追杀并夺走任命纸。顾十三在废甲库受伤,韩卫用改簿制造公开异常,再借送炭口把他转出。
韩卫随后主动带走追兵,约定两日后在西门兵器簿再留空行。若空行被补黑点,代表安全;补红点,代表被控。
今日兵器簿已经重新封存,不能让韩策私查。三署在见证下翻到次日空行。
纸上没有黑点,也没有红点。
只有一枚极浅的枣核压痕。
二号盯着压痕,说训练院每换一个死人名字,教官都会让他们吞下一颗枣核,记住旧名不许再说。
韩策看到枣核压痕时没有再请求出宫寻人。他按回避规则只提供兄弟间约定:若韩卫无法写颜色,会用米粒压在行首,不会用枣核。这个记号不是韩卫预设信号,更可能由控制者代留。寻找方向由“韩卫报险”改成“有人展示已经接触韩卫”。
韩卫留下的不是平安信号。
是训练院已经知道,他在帮助顾十三。
二号还说明训练不是日日挨打。他有固定饭食、识字先生和月钱,偶尔被允许写一封不寄出的家书。控制者用惩罚,也用“将来会成为真正贵人”的奖赏。他曾主动练习裴砚舟左手用剑的姿势,明知那不是自己。这部分选择进入责任卷,不能因其身体受损全部抹去。
大理寺允许他为自己选择临时称呼。他拒绝继续叫二号,又想不起被带走前的名字,最后取“归衡”二字,只用于案内,不自动写入户籍。称呼改变没有取消冒名与持人质指控,却让每次询问不再用训练编号强化控制。
周勤遗孀要求副账只供指定四署阅看,因为账里还有其他商户赊欠与家人药钱。沈令仪没有以苏氏查账权直接复制全册,只摘录枣院灯油三列,并由遗孀持一份。作为交换,侯府承担周勤被冒名后可能遭受的骚扰护卫费,但不以费用购买她未来证言。
四处候选院落没有立即搜。长公主旧赐院涉及宗室,太常礼训院仍有女眷受训,慈幼院库房存孩子名册,周勤旧宅则住着租户。大理寺先分别核水井、钟声时距和枣树年轮,只剩长公主旧赐院旁的附院与图样同时吻合。正式搜查仍需御前和宗正双令,不能靠一句口供夜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