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回覆也是在第五日清晨到的。
缺娘准拆信,但先提了两个条件:原信拆开后,内容涉及她自己的部分须给她一份完整抄本;若信中写到别人姓名,只通知本人或能证明承继关系的人,不在侯府承爵宴上宣读。
侯府本就没有办宴。第二个条件仍照写,不能因事情碰巧没有发生便删掉。
信在大理寺见证下启封。封蜡早已碎成三块,信纸却没有霉烂。裴靖川当年收到后未拆,大概因落款是一只残手,他不知道寄信者是谁,又正值北境换防,便连同私信箱封存。此后箱子随旧侯遗物转给裴砚舟,十年间无人逐封清点。
缺娘在信中写,她借阿葵旧名替照水船保过一次税,也亲眼看见苏茂把三两减税银装进私袋。她愿承担冒名和给税房茶钱,不愿替苏茂吞掉的三两担责。
关于帷帽东家,信里只有一句:人是从北边来的,不是从桥下救起的那个。
这句话把两个可能分开。
永熙十年在石渡口下船的女人,未必是苏婉清。缺娘知道“桥下救起的那个”另有其人,却没有写那人是谁、是否仍活着。她当时写信给裴靖川,是因为帷帽女人拿出一枚裴家旧军牌,要求照水船把三根主梁送去皇陵附近。
缺娘怀疑有人借苏婉清和裴家的旧路运东西。
三根梁并非途中落水。信中列了卸货人:石渡口木匠周槐、皇陵外采买曹顺,还有一名只叫青娘的送水妇。周槐与曹顺已亡,青娘当年约二十余岁,右耳后有一颗红痣。
耳后痣与取湿纸的小詹位置相似,却一男一女,不能因此并人。生活特征也可能被传话者记错。
信末,缺娘请求裴靖川查那枚军牌。她画了牌面,一侧刻定远侯府旧雁纹,背面却多一条横划。裴砚舟认出,那不是调兵牌,而是旧侯府给阵亡军眷进仓领木料的便牌。持牌者只能领修屋材料,不能调军,也不该进入皇陵采买。
顾明昭看过摹图,记得这类便牌曾做二十枚。裴靖川死后回收十七枚,另三枚分别在寡妇巧娘、北地老卒鲁爹与一名叫柳嫂的军眷手中。巧娘和鲁爹的牌后来已经核过,横划都在正面;缺娘画的是背面。
柳嫂下落不明。
旧册说她在永熙七年携子返乡,籍贯写江南澄平,恰是照水船入税处。返乡路费由户部拨,沈从谦曾在复核页签字。
沈从谦被通知后,没有说不记得。他承认见过柳嫂。
那年她到户部领路费,手里抱一个发热孩子。籍贯原写北地柳河村,她却坚持改成江南澄平。沈从谦知道她不是澄平人,仍准了,因为秦嵩的属官说澄平有善堂接收,写北地会把她退回原军户。
“孩子是谁?”
“她说是儿子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没有查。”
他当时把一次错误籍贯视作给寡妇留活路。柳嫂确实因此拿到路费,没有被退回夫家。可六年后,同一个江南籍贯又让她或持她牌的人能顺利出现在照水船附近。
沈从谦愿补一份当年经过,不把善意当作免责。他还带来一册方氏刚从厨房夹柜找到的旧年礼簿。永熙十年冬,江南有人给沈府送过三根小木样,礼簿写“柳嫂谢沈大人归籍之恩”。木样早被当柴烧了,送礼人没有记录。
匿名信为何能从沈家厨房送到白鹤庄,也有了更近的解释:有人知道柳嫂旧礼走厨房,不一定进入过沈从谦书房。
方氏查过七名厨下人。没有人承认夹信,但一名烧火婆子记得,送笋前日有个卖木梳的老妇到后门讨水。她右耳后似有一颗红痣,问过今年还给大小姐送不送冬笋。
老妇留下两把木梳,梳背刻着柳叶。
柳嫂可能仍在京中,也可能有人继续用她的记号。沈令仪没有张贴画像。现有描述只有老妇、红痣和木梳,满城符合的人太多。先查木梳木料与刀法,厨房问话也不扩大到所有女贩。
阿葵听完缺娘的信,最关心的仍是自己的旧名。
信已确认缺娘主动借名。当地留录中,她愿承担担保说明,也同意税关把“余春娘”更正为“岑嫂代用他人旧契名”,不把阿葵列追税人。苏氏十二两争议银则继续封存,等六两冬衣、三两茶钱和三两私入逐项核完。
阿葵要求缺娘亲笔补一句以后不再用她的名。
缺娘不会写,由当地裁缝代书,她以残掌按印。那句话没有把十六年前的冒名抹掉,只约束以后。
处理完本人页,沈令仪才回到柳嫂线。
裴砚舟建议从皇陵三根梁的去向查起,不追老妇。皇陵工程册属于工部和守陵署,不在此次内廷禁传范围;唐见微也不必被要求替他们查,她刚到新差,先安顿自己的生活。
工部旧册很快找到三根梁。它们没有用于陵寝,而是搭了一间守档人的临时产房。永熙十年冬,有一名无籍孕妇在皇陵外生下女儿,产后第三日离开,孩子却留给送水妇青娘照看。
母亲登记的名字是柳青。
不是柳嫂,也不是苏婉清。
她按下的手印缺了左手两指。
缺娘既在江南税关按过残印,又不可能同一时日在石渡口产房。有人用了与她相同的伤手特征,也可能守档人把两名女人的记录混在一起。
更要紧的是日期。
产房登记那一日,正是照水船抵达石渡口后的第二天。三根梁不是为了藏箱,而是临时给一个活人遮风。
守档人还记了两笔寻常支出:一斤红糖、一卷干净棉布。银从皇陵采买曹顺手中垫付,三日后由一张苏氏兑票归还。兑票只画缺角石榴,没有落东家姓名。有人接住这场生产,却仍把每一段身份拆开,不让产妇、出钱者和照看孩子的人同时留在一册。
那名女婴若活着,如今刚满十岁。她绝不是旧纸上的位置,而是一个应当先确认平安、问清意愿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