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舟从废水口出去时,城外百名旧卒已经把红色讯箭射完。
讯箭不是求战,是旧关守卒约定的欠饷告警。三箭连发,表示人数过百、露宿无处、已有伤病。这个规矩沿用多年,新接防的人却只在京营新册上见过“红箭聚兵”,没读到后半页的用途。
城上弓弦绷紧,城下的人也在往前挪。
裴砚舟没有走到队前。他在三里外一处废亭停住,让同行老卒独自去传话:愿意选代表便来,不愿便各自决定去留;他没有军令,也不会替京营许饷。
最先来的不是领头校尉,而是一个脚踝肿起的年轻兵。他昨日换防时从车上摔下,调令仍要求跟队出城,驿舍见他没有新营名帖便不收。百人回城除了讨饷,也想把他送进熟悉的军医所。
第二个来的是做了十二年伙头兵的老伍长。他不信裴砚舟真交了兵,开口便问:“侯爷一句话,我们还能不能回去?”
“我没有那句话。”裴砚舟说。
“那叫我们来做什么?”
“不是我叫的。”
老伍长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纸。纸上写“原营有变,速回东门”,没有落款,送信人却说是定远侯旧令。百人中有四十余人见过这张纸才折返,其余人跟来讨饷与安置。
纸的用词很像军中急令,写字的人却把旧关称成“原营”。裴砚舟的旧部平日只叫北仓或旧关,不会这样说。有人知道他们认他,也知道怎样把一张无印纸说成他的意思,却不熟他们真正的日常称呼。
裴砚舟当着两名代表的面撕开自己袖里暗袋,里面没有印、没有令,只装着沈令仪让他带的止血布和一块冷饼。他没要求他们信,只请年轻伤兵先随老卒去城外民医家。医钱暂记京营欠账,若官署不认,再由伤者决定是否接受侯府垫付。
百人最终后撤三里,不是听侯令。两名代表回去把无落款纸、城上弓手与欠饷三件事分别说清,由各队自己举手。七十余人愿退到驿道等一夜,十几人要直接返乡,另有九人坚持留在东门外等军医所开门。
城内,沈令仪等到了京营仓曹。
仓曹带来的银只够发半数。余银原定今晨从城西库调取,九门闭后无法运送。他想让百人先按全数领讫,等开城再补,理由是账上不能悬两地。
沈令仪把回条还给他:“人已经被一句无印的话叫回来。你再让他们给一笔没到手的银按印,明日谁会信你的后半数?”
仓曹不敢改军账。裴砚舟又不在城内,不能以侯府银填平。最后由东门外两名代表只签收到半数,余数写欠;愿返乡者可在附近票号领等额路费借款,借款人是京营,不落在个人名下。
银袋从城墙吊下去时,新守军仍握着弓。百名旧卒没有欢呼,也没有跪谢,只逐队上前领自己应得的一半。留守东门的九个人将年轻伤兵抬上门板,退到箭程之外。
两边终于都把手从兵器上放开。
与此同时,西华门里传出第二辆药车的去向。
皇后命人清点长公主带入的两车物资。第一辆确是艾草、止血药和宁心叶;第二辆装着四十袋白米、二十袋炭饼和九包灰色守门短衣。没有刀弓,也没有藏人。
长公主承认不是临时凑来。她在九门闭合前一夜便命善堂装车,因为有人送口信说皇帝可能因边报留太子与诸皇子议事,宫门或封一日。她准备粮药,是为宫人不因上面争权断饭。
尚食局当场拒收了九包灰衣。管饭的宫人可以抬米烧炭,却没有义务换上守门衣去填禁军空缺。长公主说灰衣只是给搬运者御寒,衣袖却缝着便于束腕的窄带,腰间还有挂短棍的布环,显然不只是冬衣。
一名随车女官解释,善堂常给夜巡人做这种衣裳。皇后让她自己穿一件试走。从西华门到尚食局不过两段长廊,女官走到一半便被禁军当成换班杂役拦下。灰衣没有标记,谁穿上都像临时守门人。
“你带九包进来,是预备谁穿?”皇后问。
长公主沉默片刻,说自己预备的是宫门若乱,先让熟悉水井、药房和粮道的老宫人护住内廷。她没有名单,也没问那些老宫人愿不愿意。九包衣服最终原封堆在廊下,由尚食局两名烧火妇看守,不发给任何人。
米和炭则不能为了查衣服一并不用。宫里当晚已有小宫女饿得发晕。每袋米开封前称重,取用多少写在袋面,长公主可以承担备粮之功,也不能因此取得分饭与调人的权力。
“谁送的口信?”皇后问。
“一个不肯留名的人。”
这回答和所有匿名信一样方便。长公主却没有销毁口信所用的布条。布条从药包边撕下,只有一句“明日宫门难开”,落款画着半朵忍冬。
掌药女官阿杳掌管忍冬纸,却不管这种包药粗布。半朵花是用炭条画的,谁都能仿。长公主若真参与伪令,不必留一块将线索引向自己车上的布;可她也可能故意留一个过于显眼的假方向。
宫中清点结果无法立刻送出。皇后让浆洗妇人带走几件沾药的旧衣,其中一件袖里缝着第二车实数。守门禁军搜衣看见针脚,扣下洗衣篮。妇人当场坐在门洞,要求要么拆线查清后归还,要么给宫里几十人的脏衣另找地方。
争到半夜,禁军只准她带走一只空米袋作换洗包。
空袋送到沈令仪手里时,她先看袋口针脚。双线回缝,是济安善堂冬赈仓的做法;袋底却补着一块青灰布,针脚来自苏氏城西粮栈。那个粮栈三日前刚向善堂平价卖过旧米,来路本可解释。
掌柜赶来辨布,脸色却变了。
三日前卖出的米用的是新麻袋,绝没有青灰补丁。带补丁的旧袋仍锁在城西栈房,昨夜盘点一只不少。
宫里这四十袋米,不是三日前公开买的那批。
有人更早从城西栈房拿走过同样的旧袋,仿着补丁另装粮,又把原袋悄悄放了回去。
而城西粮栈的备用钥匙,曾在一个月前借给兵部查过一次军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