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张军令摆在三座城门,裴砚舟只能先去一处。
东门令要开门半刻,门外恰有百名旧卒;南门令要继续闭合,门内堵着两辆送产妇去医馆的车;北门令准粮车进出,等在门外的第一辆车却来自济安善堂。
无论他先做什么,都像在替其中一张令作证。
裴砚舟没有上马。他站在东市茶棚,将自己今日去过的地方、见过的人和未发过的命令逐句写下,请京兆府、兵部留吏与三名普通铺主同时看过。写到“未同意三门军令”时,他不用侯印,也不用拇指血印,只签姓名与时辰。
“一张没印的纸,凭什么比城门那张真印令可信?”有人问。
“不凭什么。”他说,“所以不叫他们立刻听我。”
他让三门各自把假令挂到城内可见处,守将只需添一句:定远侯当面否认,真伪待查。开不开门、放不放车,仍由现有守将按眼前人命决定,日后逐项说明。
三份回话不能再走同一名差役。昨夜的假令正是借着所有人图快,从一条路同时穿过三处。东门回话由京兆府女吏送,南门由接生稳婆的徒弟带,北门则交给每日送豆腐的车夫。三个人都只知道自己一处,不带另外两门的兵数。
车夫不愿白跑。他今日豆腐因封城酸了半板,要求先赔货再送。裴砚舟按普通脚钱付二十文,不赔整板豆腐,因为酸坏发生在他请人以前。车夫骂侯府算得比小贩还细,钱却照收,临走把装回话的竹筒塞进空豆腐屉,没让守卒一眼看见。
沈令仪看着三个人从不同街口离开,才问裴砚舟:“若三门都不听呢?”
“那便不听。”
“你不去解释?”
“解释可以。拿解释逼他们开门,不可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最想做的仍是去东门喊旧部退开。可他们已经自己退了,我再去,只会把他们的选择抢回来。”
他说得平静,手却一直按着没有佩刀的腰侧。交兵以后,那里空着;越乱的时候,他越容易想用从前最熟的办法把空处填上。
东门副统领拒绝挂。他认定裴砚舟故意装作无权,等旧卒冲门后再收人心。三皇子也到了东门,没有替裴砚舟压他,只问令上所谓“开半刻”准备放谁进来。
副统领说先放欠饷旧卒。
城外代表却不肯。百人中已有二十三人返乡,剩下的人分散在驿道与村舍,根本没有整队等门。若此时开门,只会有人假借他们名义先冲进来。
“那便不开。”三皇子说。
他接东门是为证明巡检营能守城,不会为一张借裴砚舟名字的纸,把自己的人送到旧卒刀口前。副统领仍不肯公开令,却把“开半刻”用墨划去,在旁写明城外旧卒本人拒绝。
南门的产妇已经疼得坐不住。
守将担心开门便违背继续闭合的军令,提出从城墙吊筐把人送出去。产妇的婆婆当场骂他,孕妇不是粮袋,吊到半空若受惊,谁来接住孩子。城内医馆派来的稳婆也说不必出城,南门附近一间染坊可以暂作产房。
染坊东家怕污了新布,不肯开门。沈令仪让苏氏按市价买下最靠门的六匹白布,再承担一日停工,染坊才腾出烘布房。产妇自己点头进去,婆婆却坚持要出城找熟悉的大夫。两人的意见不同,不能因为谁哭得更响便只听谁。
孩子在申时出生,是个女儿。烘布房热得过头,染坊学徒轮流往炉里减炭,六匹白布用了两匹,余下四匹仍可退回。产妇没有因顺利生产便改口感谢守将闭门,她只说自己今日不想再挪,等身体稳些再决定是否出城。
婆婆抱到孩子后仍埋怨没能找熟悉大夫。稳婆没有替产妇劝她,也没有把这场生产写成封门无害。若不是染坊恰有烘房、城内恰有稳婆,假令已经拿两条命赌了一回。
最终门没有开。城外大夫隔门听症,药包用绳筐吊进来。南门守将把假令上的“继续闭合”改作自己今日的决定,并注明为防门外身份不明人群,不拿裴砚舟的名字替他担责。
北门最难。
善堂粮车共十二辆,前两辆装米,后十辆车厢封暗,押车人说都是炭。守将只验头车便想放行,因为城内粮价实紧。石嫂随巡检营赶到,认出最后一辆车夫就是昨夜给短工送饭的人。
她要求逐车开毡。
押车人说寒风会湿炭,拒绝。北门内已经有人喊米价,守卒也等着晚饭。若车真是粮炭,多拦一个时辰,城里便多一层怨;若混着人或军械,放进去的后果更重。
石嫂没有拔刀,自己先爬上第二辆车。毡下是炭,第三辆也是。查到第七辆,车底露出九件叠好的灰衣;第九辆装着木棍;最后一辆没有货,藏着六个不在巡检营名册中的年轻男人。
六人说自己是搬运工,车夫却讲不出工钱由谁付。石嫂让他们下车,愿意进城找活的可以按普通行人登记,不能裹在炭车里随军粮进门。六人中四个照做,两个转身往北路跑,守卒没有放箭,只让城外驿丁记方向。
前十一车米炭逐车点明后获准进城,空车和灰衣木棍留在门外。北门守将删去令上“裴砚舟同意”,改写为自己查验、自己放粮。
三座门没有作出同一个决定,却都把裴砚舟的名字从决定后面拿掉。
假令送到大理寺时,三块蜡印各取侯印匣旧毡不同位置。东门是雁翼,南门是印框旧裂,北门则有一小点铜绿,与柳青钱袋里的毡条相同。
北门那份蜡,确实经过宫中第二辆药车。
更奇怪的是十二辆善堂粮车。它们不是今日临时从总仓装出,而是分别从九门附近的小仓汇来。车票日期都在封城前一日,理由写“冬赈换仓”。
九座城门落闩以前,济安善堂已经把能养守军三日的米炭送到了每座门边。
长公主不是临时进宫救急。
她至少提前一天,已经为九门被封作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