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已过,葛川的空坟前仍有一尾新鱼。
鱼剖开晒过,腹中塞着粗盐,用草绳系在坟后的槐枝上。城南孩子常来偷祭果,却没人碰这条鱼。守坟老汉说,鱼不是给死人吃的,是给活人看风向的。
“鱼头朝东,家里平安;朝西,叫他别回来。”
今日鱼头朝南。
老汉不肯解释南边是什么意思,只拿扫帚赶人:“葛家早没人了,你们穿这么好的鞋,问一个穷兵做什么?”
裴砚舟把侯府腰牌收进袖里。他今日只带秦放与一名京兆捕快,三人都停在坟地篱笆外。沈令仪没有同行,她去苏氏旧铺查这几年是谁买同样的盐鱼。两条路各走各的,约好日落前在城南茶棚碰面。
裴砚舟没有逼老汉。他在邻村借了一把锄,替坟地把昨夜雨水冲开的沟重新理好。老汉冷眼看了半个时辰,终于问:“侯爷也会挖沟?”
“在北地,沟挖歪了,帐子会泡塌。”
“你爹挖得比你好。”
裴砚舟手里的锄停住。
老汉这才承认,裴靖川当年来过。他没有带兵,只在坟前坐了一下午,等到天黑才见到一个卖鱼妇。那妇人是葛川的嫂子,丈夫病死后改嫁到南边,每年替小叔报一次平安。
葛川没有回京。他在运河边做摆渡人,用的是妻家姓,村里叫他川叔。
鱼头朝南,意思是可以捎信,不要带官差。
裴砚舟看了一眼身后的捕快。捕快姓赵,是京兆府派来保全活人证言的,闻言先皱眉:“我不去,日后他说被侯府逼供,谁担?”
“你留在茶棚。”裴砚舟说,“我也不去。”
秦放一愣。
裴砚舟请老汉代捎一张没有侯印的短帖,只写三件事:裴靖川已经去世;当年他向皇帝呈册的旁页尚存;葛川可回绝、可指定见面地点,也可只让人带一句话。
老汉接帖前,先让他把“请回京作证”六个字划掉。
“川子有家,有船,还有个快出嫁的闺女。你们嘴里一句作证,落到他家就是全村都问他到底姓什么。”
裴砚舟依言划去。
老汉仍没立刻收帖。他让裴砚舟在纸背补上送信人的回路:若葛川拒见,短帖由谁烧;若他愿回话,回话交给谁;途中若被旁人抢走,侯府会不会循着送信人查到村里。
秦放听得不耐,低声道:“一张帖也要问到底?”
老汉耳朵极灵,抬起扫帚指他:“你们一句没事,落在我们这儿就是官差半夜敲门。川子当年就是信了一句只问两句话,差点连新媳妇都丢了。”
裴砚舟把回路补全:老汉可在看完后烧帖;葛川若回话,交城南茶棚掌柜,不必经侯府;任何人不得跟随送信者。写完,他把纸放在坟前石上,自己退开三步,由老汉决定拿不拿。
老汉这才把帖折进衣襟。
午后,沈令仪在茶棚找到他们。她带回的不是铺账,而是一个卖咸鱼的老妇。老妇进棚先要了一碗热面,吃到半碗才说,她每年替葛嫂送鱼,近三年鱼都由运河口一个少年取走。少年管葛川叫外公。
“人好好的,没缺胳膊少腿。”老妇说,“你们若只是想知道死活,知道了便走。若想叫他回来还谁的田,先把他如今那条船怎么算说清。”
沈令仪问:“他不回来,旧田便不要了吗?”
“谁说不要?”老妇把筷子往碗上一搁,“他当年打仗挣的,凭什么因为活下来就两头都没了?旧田给了堂兄,堂兄种了十几年,也养活一家。你们要是今天赶走这家、明天拖回那家,算什么还?”
她的话不好听,却正是顾明昭昨夜那一问。
两日后,葛川没有进城。他把见面地点选在运河渡口,要求裴家只来一人,官府可在对岸看见,不许登船。沈令仪问裴砚舟要不要自己去。
“父亲留下的事,我先去。”他说,“你若要听,站在对岸。葛川若只肯说给我,我回来只转他允许转的部分。”
渡口风大。葛川比裴砚舟想象中更矮,背也驼了,手掌却仍有握刀留下的厚茧。他没有改口叫侯爷,只把船撑离岸边半丈。
“你爹问过我回不回。”葛川说,“我说不回。我在军中杀过人,回家那块田却养不活一家。渡口有人肯让我做女婿,我就留下了。”
“他为何留十一日?”
“他要问的人不止我。有人藏在染坊,有人在牢里,还有一个女人快生了。他一开始想把我们全带回京,后来挨了骂,才肯一个个问。”
裴砚舟低声问:“谁骂的?”
“苏家那位女东家。”葛川瞥向对岸的沈令仪,“她说,你把活人排成队送回去,与把死人排成册领赏,有什么分别?”
裴靖川因此停了三日,又因此迟了八日。他保住了葛川如今的家,却没有先把被占的军田冻结。葛川这些年并非不怨,只是比起回京争田,他更怕妻女被说成冒领来的家人。
“我的话可以写进卷里。”他最终说,“现名、村子和外孙别写。旧田先查堂兄肯不肯把明年的一半租给我嫂子,别去掀他家的屋顶。”
裴砚舟问他,要不要知道完整名册如今可能仍在宫中。
葛川把竹篙插进泥里,笑得有些难看:“册子在哪,对你们是大事。对我来说,明日渡口涨不涨水才是大事。我若写回旧名,女儿的婚书要重办,船契要重办,连外孙喊了我五年的外公都有人说不算。你们找到册子,先别拿来砸我家的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肯见我?”
“因为你爹死了。”
葛川望向河心。裴靖川当年离开渡口前答应,若朝廷肯按本人选择处置,会亲自回来告诉他。葛川等了两个冬天,只等到北边传来的死讯。此后那尾鱼仍年年挂着,一半报平安,一半也是给一个不会再来的人的回话。
“我想知道,他是不是根本没把话送到。”
裴砚舟道:“他送了。晚了十一日,送进去以后,皇帝留下原册。”
葛川没有露出释然。他只拔起竹篙,低声骂了一句:“那就是送到了更高的墙里。”
裴砚舟应下。
葛川又从船篷里拿出一块裂开的木牌。牌背是裴靖川的字,只写了四个字:本人不归。
木牌下方另有一道后来补刻的细痕。
葛川说,那是宫里派来的人留下的。裴靖川走后第三日,那人找到渡口,问他愿不愿换一处更远的身份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眯眼望着水面,“可跟我一起见过老侯爷的另一个人,答应了。”
返程前,沈令仪让人买了两尾同样的盐鱼。一尾送葛嫂,一尾送葛茂。不是祭品,也不是侯府恩赏,只附一张请三家商量那一季麦的便帖。
那桩小小的田租,终于要比十九年前的英雄名声先上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