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差在针线铺等了一夜。
鲁文清没有来。
亥时过后,一个背泔水桶的老妇敲门,说来取十二卷白线。她手里有对得上的取货条,却不知道线中夹纸,只说鲁师傅答应送她一床旧棉被。
邱娘子看见老妇,先低下头。老妇每天收纸匠巷泔水,认识她两个孩子。若官差当场拿人,整条巷子第二日都会知道针线铺替人送假令。
沈令仪没有让老妇进埋伏。她在门外说明白线涉案,问老妇是否愿意继续交接。老妇一听便把取货条扔地上:“一床破被,不值我进牢。”
“不继续也不进牢。你只需说是谁托你来。”
老妇说,傍晚有个右眼流泪的男人在澡堂后巷拦她,给了十文定钱。她只收泔水,不替人认字,见是取线便答应了。
“定钱要退吗?”
“我走了两条街。”她把铜钱攥紧,“脚钱得算。”
十文暂由她保留。若确认来自涉案钱款,官府按实际脚程另付,再收回原钱,不让最末端跑腿人白走一夜。
邱娘子却急了。鲁文清不来,她配合抓人的机会便没了,剩银也可能保不住。她要求老妇照旧带线去澡堂,自己愿意在后面认人。
老妇不同意:“你要立功,别拿我当饵。”
一句话让邱娘子僵在原地。她刚被别人用孩子药钱逼着送令,转眼便想用一床棉被把另一个穷人推回去。
最后没人带线。官差只查澡堂附近,不以老妇为饵。
澡堂夜里仍有脚夫洗浴,不能封门搜客。掌柜按住客册不许拿走,说上面记着许多人的赊账和身上旧疾。查验只核鲁文清特征与近三日短工,不抄无关客人。
锅炉房确实多了一名修烟道的短工,右眼常流泪,昨夜却已结工离开。他没用鲁文清的名字,自称阿清。掌柜给过他两顿饭和六十文工钱,工钱从假令案中来,还是正常修工所得,暂不扣掌柜。
炉灰旁找到一团黑色药泥。不是墨,是修书防虫膏混煤灰,可以堵住木版旧字再重刻。烟道内壁还藏着一块未完成的版,刻的正是“不归营者,现籍作废”。
最后四个字刻得最浅,刀口新鲜,与前半句不是同一人的手。
版背贴着一张小药方:小儿风寒,忌用猛汗药。药方字迹出自医舍坐堂大夫,病人栏写邱家长子。鲁文清不只给二两银,还替孩子问过药。
邱娘子看见药方,眼圈立刻红了:“他不是坏人。”
“他关心你儿子,可以是真的。”沈令仪说,“他让你按人添假令,也是真的。”
一个人递来救命药方,不因此获得支配别人户纸的权利。
裴砚舟沿烟道检查,发现砖缝里夹着半截洗澡木牌。牌号属于城南一家车马店。车马店说阿清今早雇了一辆车,目的地填城东医舍,车费却由一个叫乔先生的人预付。
乔广仍在医舍。
他昨夜没有离开病房,却能让鲁文清的车钱记在自己账上。医舍掌事起初说是旧友代付,查账才发现,乔广近一个月共替二十七名陌生人付过车、饭、纸墨和药钱。
金额都不大,最大不过二两,最小只有六文。
这些钱帮助过真有困难的人,也让二十七条末端路线在需要时可以被调用。有人知道替他办事,有人只觉得欠了一份人情。
御史想把二十七人全部传来,医舍大夫阻止。他说账上有病名,若名单公开,便等于告诉街坊谁患过什么病。最后只由医舍按编号联系本人,先问是否愿意说明乔广托付;拒绝者只记拒绝,不交病历。官差可核钱数与日期,看不到无关药方。
第一轮回了九人。三人确实替乔广送过封口信,两人只收过车钱,四人从未被要求办事。其中一个卖炭汉得乔广救过女儿,听说恩人涉案便赶来替他喊冤,却在看见送信日期后承认,那日自己也把一包“旧书线”送去北郊。
“他没告诉我是令。”卖炭汉说,“可我见收货的人烧掉外封,心里觉得怪。我欠他药钱,就装没看见。”
他不愿把救女之恩说成圈套。那三百文确实让孩子活下来;他为还恩闭眼送物,也确实让假令多走一程。医舍账保留为善款,送物行为另记,不把钱改名成收买,也不把恩情当免责。
另一个受助的寡妇明确拒绝作证。她说乔广只替自己付过葬费,从未托事,不愿因认识他便被邻里猜疑。拒绝被接受,官差没有守在她门前等下一次改口。
二十七人并非二十七名同党,却构成一张乔广随时可以轻轻拉动的网。真正危险的不是每个人都听命,而是他知道谁在最难的时候欠过自己什么。
沈令仪到病房时,乔广正在换药。伤腿肿得厉害,大夫说他昨夜若走超过百步,伤口必会裂开。乔广看见木版拓样,没有否认认识鲁文清。
“我请他修过旧册。”
“车钱为何你付?”
“他穷。”
“二十七个人都穷?”
乔广笑了:“京城里穷的人多,郡主也要一一问我为何帮?”
沈令仪没有用行善有罪回答。她把二十七笔按日期排开,正好对应近月所有假令与旧路异动的前一日或当日。单笔帮助可以无关,连续时辰构成的规律必须解释。
乔广仍说巧合。
医舍送药童却站在门外不走。他是二十七人之一,乔广替母亲付过三百文药钱。昨夜乔广让他把七封无字信交给不同来取药的人,并说只是催还旧书。
“信呢?”
七人都已取走。药童记不得脸,只记得每个人先说一种药名,才领对应信封。
沉水香、锁香根、乌心藤、皂角、防虫膏、苦杏仁、回声草。
前六样都在旧案出现过。
最后一味回声草,京中药铺并不用。它只生在云州山谷。
乔广脸上的笑终于消失。
“是谁教你用这七个药名?”沈令仪问。
他闭上眼:“一个本该死在回声谷的人。”
“蒋同?”
乔广没有回答。
窗外忽然传来车轮声。鲁文清雇的车停在医舍门前,车上却没有人,只有一只装书的木箱。
箱盖写着:第三日,把名字还给该记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