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门外的归名榜,比急报里写的更大。
三丈长的白布横挂在木架上,三百二十七行名字挤得密密麻麻。旧名在左,现名居中,住址在右。有人用红笔圈出十几户,圈旁写着“欠债”“逃妻”“冒功”。
榜下还站着寻亲的人。他们未必怀有恶意,有老妇带着儿子的旧鞋,有孩子举着父亲画像。可同一张榜,也把追债人、旧主家和仇人送到了门前。
两名死者一男一女。
男人现名赵石,旧名韩守义,曾替逃兵顶过两年军籍。尸体挂在自家梁上,脚边留着认罪书。
女人现名柳娘,旧名孙春燕,十六年前从范家逃走。她死在灶房,颈上有勒痕,范家却说她畏罪自尽。
青州知府先把两案都定成自尽,理由是门窗反锁、屋内无人。
沈令仪先去看赵石。
认罪书字迹确是他的,纸上却有两次停笔。第一处在“顶军籍”,第二处在“自愿偿命”。墨迹干湿不同,中间至少隔了半个时辰。
赵石的妻子说,归名榜挂出当晚,有三个人进门,称替死去的韩守义族人讨公道。他们没有打人,只把韩家祠堂的牌位摆到桌上,让赵石跪着写清来龙去脉。
“他写完以后,他们走了。”妇人道,“他还活着,还让我去烧水。等我回来,人就挂上去了。”
裴砚舟检查房梁。绳结打在梁上方,赵石右肩有旧伤,手抬不过头,不可能自己系成那样。
赵石不是自尽。
再查柳娘家,灶房门闩看似从内插住,闩尾却缠着一根烧焦的麻线。凶手关门后从窗缝拉动门闩,再把线烧断。灰落在灶灰里,差点被一并扫走。
两人都是被杀,手法不同。
“不是同一个凶手?”知府问。
“只能说手法不同。”沈令仪道,“先查各自来过谁。”
赵石家来的是韩氏族人,柳娘死前见过范家管事。两边看似毫无关系,却都拿着同归会发的一张“核名帖”。帖子背面有同一枚蓝色小印:已核。
同归会不只是抄榜。
他们还替榜上的人审核旧名,并把住址递给所谓的亲属。
沈令仪当场下令封榜,却没有烧。
白布被卷起,逐行拓印留证。围在榜下的寻亲者急了,一名老妇死死抓住木架:“撤了榜,我去哪儿找儿子?”
“留下你的线索。”沈令仪道,“官府替你转交,不把对方住址给你。愿不愿意见,由他决定。”
老妇哭着问:“我是他娘,他凭什么不见?”
沈令仪没有给她一个好听的答案:“凭他还活着。”
撤榜以后,知府想把围观者全部驱散,沈令仪却让人在原地支起三张桌。一桌收寻人线索,一桌收拒绝公开的申请,第三桌专门登记因榜受骚扰的人。
不到一个时辰,第三桌便排了四十多人。有人被十年前的债主堵门,有人被原宗族索要孩子,还有一名寡妇刚刚知道,如今的丈夫曾用亡兄名字入籍。
这些事不会因为白布卷起便自动消失。愿迁居者可申请临时住处,不愿离家者增加夜巡;已经买到地址的人逐一传讯,明确告知不得擅自上门。费用先从同归会钱箱垫付。
知府面露难色:“若每一户都这样办,得多少人手?”
“立榜时省下的人手,现在都要补回来。”
当夜,同归会会首程万善主动投案。
他带来厚厚一摞核名帖,声称自己只为团圆,从未杀人。
赵石的屋子很小,梁下却摆着两双男人的鞋。一双鞋底磨得很平,是赵石平日下田穿的;另一双鞋后跟沾着细碎白砂,尺码比赵石大半寸。赵妻认不出第二双,只记得韩氏族人离开后,门外曾有人咳了一声,像在提醒屋里的人还有客人。
裴砚舟把白砂装进纸包,又让仵作重验赵石颈上的勒痕。绳痕斜向上提,位置却过低,说明赵石先在地面被勒昏,再被吊上房梁。那封认罪书不是遗书,而是凶手替自己准备的结案文书。
柳娘的灶房则完全不同。她指甲里有蓝色布纤维,灶台边缘留着一小块被扯破的袖口。范家管事穿的是褐衣,跟去的家丁也没有蓝衣。邻居却记得,当晚有个送“核名帖”的人披着深蓝斗篷,在范家人离开后又敲过一次门。
两名死者遭遇的不是同一种仇恨。赵石背负的是顶替军籍的旧账,柳娘面对的是逃离旧主后的追索。把他们笼统写成“归名榜害人”,既查不到凶手,也会让真正卖出地址的人躲在一句善意办坏事后面。
沈令仪让三张桌彻夜不撤。排到第三桌的人越来越多,一个木匠说旧东家拿着榜来索赔断指,一个妇人说原族人要把她十二岁的女儿带回去配冥婚。还有人什么也不肯登记,只在桌边坐了半个时辰,确认官差不会逼问住处后才离开。
青州知府看着长队,终于承认撤榜不是收尾,而是开头。他调来巡夜兵,却仍想按“上榜者”统一保护。沈令仪当场驳回:有人需要迁居,有人只要官府警告旧主,有人反而怕门口站官差暴露身份。保护也必须逐户询问,不能再造一张新的名单。
入夜后,赵妻带来一件被她藏起来的东西。赵石死前曾把一张核名帖撕成两半,烧掉有住址的一半,留下盖蓝印的一半。他在纸背写了四个字:不是韩家。
他已经知道逼他写认罪书的人和杀他的人不是一拨,却来不及写下名字。那半枚蓝印与柳娘家门缝里找到的印泥颜色一致,朱砂中都掺了极少见的孔雀石粉。
同归会说自己的蓝印由会首一人保管。可程万善投案时带来的印盒里,印泥只是普通靛青,没有孔雀石。有人另刻了一枚同样的印,借同归会的名义挑选目标。
这意味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中,凶手真正想找的或许不止已经死去的两个。
次日清晨,青州城门的空木架前摆满了百姓留下的纸。有的是寻亲线索,有的是要求撤下姓名,也有人只写一句“别来”。沈令仪让三类纸分箱,不准书吏把“别来”当成情绪话丢掉。拒绝本身就是需要送达的信息。
赵石与柳娘的丧事也分别处理。赵妻不愿丈夫旧名上碑,柳娘的女儿则要求保留母亲逃出范家后的名字。知府原想用两桩命案统一立一块警示碑,被两家同时拒绝。死者不是制度教训的装饰,他们各有自己的生活。
榜下两条人命被分卷调查,公开名单造成的风险也单独立案,谁都不能借另一桩罪把自己的责任藏掉。
最上面一张帖子的对象,是沈令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