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拒书看起来几乎与真件一致。
上面写着本人自愿不登记原名、不联系亲属、不接受官府查询。牙行拿它证明被卖者是“自愿断亲”,地方官因此不再追查来历。
原本保护人拒绝公开的纸,成了堵住求救的墙。
朝中有人主张立刻废除拒绝登记,改回全员核名。
新帝没有同意:“被滥用的是假纸,不是拒绝本身。”
承明厅比对后发现,假件少了一道本人可随时撤回的条款,见证人也都用同一枚模糊指印。纸张来自南境官造纸坊,印章却由京城流出。
能够接触原版格式的人不少。书吏、印匠、送文驿卒都可能泄出。
沈令仪先修改验证办法:拒绝书不再作为阻止调查的凭据,只约束官府不得主动公开;一旦本人求助、出现伤害迹象或身份争议,必须重新确认本人当前意愿。
同时,真假不能只靠一枚印。每份拒绝书留一段由本人选择的验证方式,可以是口令、旧物描述,也可以指定可信之人。验证内容另封,不与公开文书同存。
“若本人不会写,也没有可信之人呢?”书吏问。
“那就由两名互不隶属的见证人分别记录,不许牙行、雇主或同行者包办。”
制度又变复杂了。
可南境已有十三名女子凭假拒书被转卖。最小的只有十一岁,文书上却写二十三。
第一名逃出来的女子叫云雀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,只记得牙行每到一处便让她重新选名。
“不是让我选。”她说,“是他们念三个,叫我挑一个。”
她手腕上有一道新烙痕,形状像半朵莲。
云雀第一次录供时,说自己二十三岁。女官根据骨龄判断她至多十五,却没有直接把记录改成十五,只写“自述二十三,估龄十四至十六”。
牙行教她成年年龄,是为了让买卖看起来不涉及幼童。她背得太久,已经不知道真正岁数。
问到家乡,她只记得门前有一棵开白花的树。南境开白花的树遍地都是,这条线索不能拿去大规模搜村,否则会把她的故事公开。官署只在失踪儿童旧报中做有限比对。
女医检查手腕烙痕时,她不断重复“我自己不要家”。直到确认牙行人不在门外,她才小声问:“这句话可以不说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
烙痕的半朵莲在灯下发红。
假拒书上每一个字都正确,危险恰在它没有明显破绽。地方官看见承明厅印式、本人指印和两名见证,便把“不公开”误解成“不许再问”。牙行由此获得一堵合法外观的墙,任何哭喊都可被说成临时反悔。
云雀逃出来那日,是趁买家挑选时故意打翻灯架。众人救火,她从后窗钻进河沟,沿水走了两里才敢上岸。第一个遇见她的巡丁看见拒绝书,险些把她送回牙行,幸而同行老卒注意到文书写二十三岁,而她身量明显还是孩子。
“若她长得高些呢?”沈令仪问。
巡丁低头。靠外貌怀疑年龄可以救下云雀,却不能成为随意扣住成年女子的理由。新查验须结合本人陈述、骨龄范围、文书生成时间和见证独立性,任何一项都不能单独决定。
十三名被卖者中,有四人此前确实签过真实拒绝书。她们拒绝的是原生家庭查找,不是拒绝官府在遭受伤害时介入。牙行偷换了拒绝对象,把对亲属的边界变成对所有救助的放弃。
朝中要求废除拒绝登记的人拿这四例说制度失败。新帝问,若废除以后原生家庭循名册找上门,谁承担后果。无人回答。制度被滥用需要修复验证和适用范围,而不是把最容易被伤害者已有的一点选择先收回。
验证口令也存在风险。一个人可能在胁迫下说出口,指定可信人也可能失联或背叛。承明厅因此规定,验证只证明文书是否本人办理,不证明当前仍愿意。任何出现控制答话、伤痕、年龄不符或求救迹象,都必须在隔离控制者后重新询问。
云雀不识字,最初也说不出可信之人。医女问她愿意用什么证明自己,她摸出一颗磨平的白石,说每到一个地方都把石头藏在床脚。牙行不知道这件事。这个私密细节只封在验证袋中,不写进公开文书。
录供时,女官把牙行教她的话与她自己的话用不同墨色记录。云雀说“我自己不要家”时声音流利,说起井水和白花树却断断续续。流利不一定更真,反复训练往往正让被迫的话最像自愿。
她问能否不再说那句话后,女官在供词上划去“本人拒绝归家”,改写为“此前陈述受牙行训练影响,本人现不作归家决定”。不是替她选择回家,而是把决定重新还到尚未准备好的她手里。
半朵莲烙痕很新,边缘涂过止血药。药味与京城听松院旧方相近,却少了一味镇痛。有人拿到的不只是承明厅格式,还有薛成试药系统流出的配方。
七份拒绝书的纸来自不同州县,墨与印泥却出自同一批货。每封都用了新规里的准确措辞:本人理解后果、自愿放弃、无需追问。越是标准得无可挑剔,越像有人把制度学成了遮掩胁迫的模板。
女官没有直接宣布拒绝无效,而是按申请者预留方式分别核验。有人只允许书信,有人同意由指定邻居转达,还有人明确不许亲属接触。核验方式若越过原先边界,即便为了救人,也会让真正的拒绝失去意义。
第一名女子见到官差便重复书上句子,语速和停顿一模一样。女官不问是否被迫,只让她从三种纸中选自己用过的那种。她选错了。随后问写信时桌上有什么,她说没有灯,可墨迹显示纸曾被烛油滴过。训练能背熟答案,难以补齐亲身经历。
七人中两人确实自愿不归籍,一人暂时无法确认,四人受到债主或牙行威胁。承明厅没有因为发现造假便全部推翻。真实拒绝与假拒绝并存,正是核验存在的理由。两名自愿者的住处继续保密,不因同批文书出问题被公开。
伪造者利用的不是新规漏洞,而是官员怕麻烦的习惯。一纸写满规范用语,便无人愿再问。新帝下令,格式不得替代过程,核验记录只需证明问过、听懂和可撤回,不要求当事人一次次讲述创伤。
追查印泥时,药房账里出现薛成旧记号。止痛药中掺入少量让人反应迟缓的草汁,不会使人失去意识,却会让他们更容易顺从训练。旧案没有随着薛成伏法结束,它留下的方法已经被别人拿去赚钱。
皇后旧印的纹样,又一次出现在人贩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