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的院子里，夜风卷着城外的喧哗钻进来。
彭晚站在原地，目光扫过一众将领匆匆离去的背影。凉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，远处敌营吵吵嚷嚷的人声，隔着沉沉黑夜隐隐飘过来。
陈墨走在最后，脚已经跨出门槛，又猛地回过头。眼底压着一层担忧，还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彭晚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，什么话都没说。
院子很快空得干干净净。
他转身回了议事厅，抬手吹灭一盏又一盏油灯，偌大屋子，只剩孤灯一盏。昏黄的光圈缩成小小的一团，把桌上的地图笼在里头。彭晚走到案边，指尖轻轻蹭过纸上那条代表小河的蓝线。
子时三刻。
天上乌云压得严实，半点月光也漏不下来。
赌上平阳城存亡的夜袭，就要开始。北边的天幕安安静静，安静得叫人心头发紧。
子时初刻。
平阳城南门，门扇被人慢慢挪开一道窄缝，刚够三个人并肩挤出去。
五千精锐早已候在门后。
没有人出声。四下只剩压抑的呼吸，还有甲片衣物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。人人嘴里咬着木枚，防止作战中不慎出声；马蹄裹上厚麻布，马身上的铃铛早就全部摘去。士兵们拿锅底灰抹了满脸，往暗处一站，几乎和夜色融在一处。
彭晚立在队伍最前头，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悬着长刀。他没有披铠甲，今夜拼的是突进奔袭，厚重甲胄反而是累赘。
陈墨站在他左手边，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，里头塞满引火的物料，还有用来爆破的物件。王将军守在右侧，双手攥紧长枪，久经沙场的老脸上，神色沉得厉害。
“走。”
彭晚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百夫长耳中。
队伍当即分开三股，像三道黑影，悄无声息滑出城门，一头扎进无边的黑夜里。
城外的田野满目狼藉。前几日还是成片青苗，如今遍地焦土，全是神机营火铳、火箭焚烧过后留下的痕迹。焦糊的土味被夜风送过来，呛得喉咙发紧。
彭晚走在最前面。这片地界他来过无数次，哪一块田埂高低不平，哪一处土沟能够藏身，心里记得一清二楚。
乌云把月亮捂得死死的，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只有南边远处，神机营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片，横亘在地平线上。
大军顺着小河岸往北摸过去。河水哗哗流淌，流水的动静刚好盖住脚下脚步声。脚下泥土潮润，草丛里虫鸣断断续续，河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彭晚稍稍侧过身往后望，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蛰伏的大蛇，在黑暗里缓缓向前挪动。
一个时辰赶路，众人终于抵达到预定位置。
距离神机营西侧的辎重营地，只剩三里。
彭晚抬手往下按了按，整条队伍瞬间停住，所有人矮下身，隐进岸边高大的芦苇丛。芦苇长得快及人头，叶片被夜风扫过，沙沙响个不停，刚好帮他们遮掩行迹。
彭晚掏出单筒望远镜，慢慢拧动镜筒。
隔着一段距离，敌营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辎重营挨着小河西侧，几十顶帐篷排布整齐。营地正中，粮草堆得老高，外头盖着厚重油布。再往远，就是火炮阵地，约莫三十门火炮分两列摆放，炮口蒙着防雨麻布。外围搭起简易木栅栏，栅栏外每隔五十步就立一座哨塔，塔上吊着灯笼，昏昏悠悠亮着。
明哨看得见的只有八个，分别守在营地四角和四边中点。暗哨埋在什么地方，望远镜看不真切。白日侦查的时候已经摸清，多半就藏在外围土堆、乱草当中。
“他们是真看不起咱们，防备松成这样。”陈墨凑到彭晚身侧，用气音说话。
“正好遂我们的意。”彭晚收起望远镜，语速极快安排任务，“王将军，你带两千人，从东边发起佯攻，一刻钟之后动手。陈墨，你领一千工兵，先解决外围哨兵，直扑火炮阵地。我带两千人，烧粮草，搅乱他们的营盘。”
“晓得！”
“明白！”
两人低声应下，转瞬便消失在芦苇的黑影里。
彭晚深吸一口气，手掌搭在刀柄上。硬木刀柄缠着麻绳，摸上去粗糙磨手，却让人心里踏实。心脏跳得很稳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一刻钟，转瞬而至。
东边方向猛地炸开震天的喊杀声，火光腾地窜上半空，战鼓咚咚擂得大地都似在颤动，听着仿佛千军万马正在猛攻大营正门。
彭晚举着望远镜望过去，中军帐那边一下子亮起无数灯火，人影来回乱跑，号角呜呜的声响一阵接一阵。
辎重营的哨兵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两个守哨塔的士兵探出头，整个身子大半转向东边，只顾盯着那边的火光厮杀。
就是这个间隙。
黑暗里几支弩箭破空飞出去。
嗖——嗖——
声响很轻，几乎被远处的喊声盖过。两名哨兵闷哼两声，直接从哨塔摔落，重重砸在地面。
“冲！”
彭晚低喝一声，第一个冲出芦苇丛。
两千士兵紧随其后，身形压低，像一群暗夜捕猎的豹子，飞速扑向栅栏。脚掌踩进河滩软泥，发出噗噗的闷响。夜风迎面扑来，混着水汽和焦土的味道。
第一个暗哨藏在土堆后头。敌兵也算老手，听见动静立刻弹起身，手已经摸到嘴边的警哨。
彭晚已经杀到近前。
长刀出鞘，寒光一闪。刀刃划过脖颈，利落得如同割开豆腐。滚烫的血溅到他手背上，黏腻温热，腥气直冲鼻腔。那哨兵眼睛瞪得滚圆，捂着喉咙重重倒下去。
彭晚脚下不停，继续往前突。
第二个，第三个暗哨……
革命军的弓弩手、吹箭手相互配合，一个个清理掉外围埋伏。整场杀戮尽量压着动静，四下只有身体倒地的闷响，远处佯攻的呐喊越来越激烈。
木栅栏已经就在眼前。
彭晚一挥手，几名士兵甩出钩索，牢牢勾住栅栏顶端，合力向后猛拽。轰隆一声巨响，木栅栏直接塌垮，营地内部彻底暴露。
“放火！”
命令落下，士兵纷纷解下背后的陶土火油罐。罐子灌满火油，口上裹着浸透油料的布条。点燃布条，众人奋力将火罐往营地里投掷。几十个陶罐划过沉沉夜幕，如同坠落的星火。
罐子砸在粮垛、帐篷、木箱上。
陶罐碎裂的脆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。
轰！
火油遇火瞬间炸开，橘红色的大火猛地向上窜起，火舌四下翻卷。干燥粮草最容易引火，火势疯了一样向外蔓延。帐篷被烈火舔舐，帆布蜷曲碳化，刺鼻的焦糊味漫天散开。
“敌袭！有敌袭！”
终于有神机营的士兵反应过来，嘶哑的叫喊划破混乱。
可一切都太晚了。
另一边，陈墨带着工兵已经冲进火炮阵地。他们不去硬碰沉重的铁炮，目标是堆放在炮旁的火药木箱。
工兵撬开箱盖，把预制的火药包塞进去，点燃引线，转身飞快后撤。
引线滋滋地燃烧，黑夜里拖出一道道细碎的火光。
数息过后。
轰隆！轰隆！轰隆！
连环爆炸轰然响起，脚下地面跟着一阵阵震颤。火药箱接连炸开，火球冲天而起，木片、铁片四处飞溅。有的火炮直接被炸翻，炮管扭曲变形；有的被爆炸气浪掀飞，重重砸落在帐篷上；飞溅火星又引燃别处火药，二次爆炸此起彼伏。
火炮阵地彻底沦为一片火海。
火光染红半边夜空，滚滚热浪扑面而来，烤得人脸皮发烫。爆炸卷起飞沙碎渣，硝烟呛得人嗓子眼生疼，烈火噼啪作响，大地不住抖动。
神机营整个大营彻底乱套。
睡梦中被惊醒的兵卒衣衫不整，慌慌张张钻出帐篷。不少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，就被冲天火光与巨响吓懵。战马挣断缰绳，受惊疯跑，在营地里横冲直撞，不断撞倒踩踏来不及躲闪的士兵。军官扯破嗓子嘶吼，想要收拢队伍，可声音完全淹没在爆炸声与惨叫之中。
“不许恋战！烧完就撤！”彭晚扬声大喊。
革命军士兵严格遵从号令，三人结成小组，背靠背作战。一边投掷火油罐扩大火势，一边放箭射杀试图重整队伍的敌方军官，打完就退，沿着预定路线向外撤离。
彭晚亲自领着一队人杀向中军帐区域。
这一片帐篷更大，守卫原本也最为严密。但大火与爆炸搅得守军心神大乱，防线早已经崩碎。一名侍卫举刀扑上来，彭晚挥刀将其劈翻，抬脚冲进最大的那顶主帐。
帐内油灯还亮着，案上摊开作战地图，桌边摆着一杯没喝完的酒。人，早已逃得不见踪影。
彭晚飞快扫过帐内，一把抓过案上的令旗和几份文书揣进怀里，转身冲回外面的火海。
外头火光滔天，到处是奔逃、厮杀、哀嚎的人影。热浪灼得皮肤发疼，焦糊、血腥、硝烟混杂在一起，气味难闻至极。
“撤！”
彭晚吹响随身的竹哨。尖锐的哨音穿透一片嘈杂，落到每一个革命军士兵耳中。
队伍有条不紊向后突围，穿过燃烧的营帐，跨过倒塌的木栅栏，重新退向河边芦苇丛。身后大火还在熊熊燃烧，神机营士兵绝望的哭喊一阵接着一阵。
彭晚跑在队伍末尾，负责断后。
后背一阵阵热浪烘烤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、喝骂声越来越近。他不敢回头，拼尽全力向前奔跑。脚下泥土渐渐变得湿滑——小河，已经近在咫尺。
只要蹚过河水，对岸就有木筏接应。
就在这生死关头，变故陡生。
左侧的黑暗之中，冲出来一支骑兵。
约莫三百人，一身黑甲，骑的战马高大壮实。为首一员中年将领，面色冷硬，手中握着一杆长槊。这支人马压根没有卷入营内的混乱，早就悄悄埋伏在外围，就等着截杀撤退的他们。
“彭晚就在此处！”那员大将高声吼道，“曹督公下令！取彭晚首级，赏千金，封万户侯！”
骑兵催动战马，全速冲锋。
马蹄砸在河滩碎石上，哒哒哒哒，密得如同冰雹砸落地面。
彭晚心里猛地一沉。这是神机营压箱底的虎贲营精锐。
“结圆阵！”他厉声喝喊。
跟在他身边只剩五百名士兵。众人立刻靠拢，以彭晚为中心围成圆阵，长枪手朝外，弓弩手守在内圈，正是操练过无数次的防御阵型。
可对面是重装骑兵。
三百铁骑全力冲锋的冲击力，步兵的圆阵很难硬扛。
第一波冲击转瞬即至。
长槊密密麻麻刺过来，长枪兵咬牙举枪格挡，金属碰撞的声响刺耳钻心。不少长枪直接被槊杆砸断，士兵被奔马撞得凌空飞起。圆阵被撞开一道缺口，三名骑兵冲破防线，直扑彭晚。
彭晚长刀出鞘。
火光映照刀身，寒光一闪。第一骑刺来的长槊被他格开，刀锋顺势斜劈，狠狠砍向马腿。战马吃痛厉声嘶鸣，轰然栽倒。骑兵摔落在河滩，还没来得及爬起，就被周围士兵几杆长枪刺倒。
第二骑的长槊已经逼到他胸前。
彭晚猛地侧身躲闪，槊尖擦过肋下，直接划破衣料，冰凉的金属擦过皮肉。他手腕急转，刀刃劈向对方握紧的手腕。敌兵手腕被砍断，长槊哐当落地，一声惨叫还没落完，就被彭晚一刀斩落马下。
第三名骑兵见势不妙，拔马想要逃走。
彭晚没有去追。更多的骑兵已经冲了上来。
圆阵被越压越小。
五百人，此刻已经不足四百。河滩地面躺满尸体，有革命军的，也有神机营的。鲜血渗进沙石，火光底下泛出暗沉的红色。血腥味浓重得呛人，混着河水的腥气，叫人胃里翻涌。
“往河岸退！”彭晚下令。
队伍边打边向后挪，一直退到河水边上。背后就是湍急的河流，水深齐腰。背水而立，再无半分退路。
虎贲营主将勒住战马，停在三十步之外。
他上下打量彭晚，语气里竟带出一丝欣赏：“彭晚，你确有几分本事。只可惜，今夜，你活不成。”
彭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分不清是敌人溅上的，还是自己伤口流出来的。肋下那道口子一直在渗血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身子往下淌。但他脊背挺得笔直，握刀的手没有半分晃动。
“那就来试试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没有原地死守，猛地冲了出去。
目标不是敌将，而是阵旁那几匹四散徘徊的无主战马。彭晚纵身一跃，翻身跨上其中一匹，勒紧缰绳，长刀直指对面敌将。
“来！”
孤身邀战。
虎贲营主将愣了片刻，随即仰头大笑：“好胆色！”
他催马前冲，长槊平举。两匹战马相向疾驰，距离飞快缩短。十步，五步，三步。
彭晚猛地俯身，整个人紧紧贴在马背上。
长槊带着劲风，擦着他头顶扫过，乱了满头黑发。同一瞬间，长刀自下而上，狠狠劈向敌将坐骑的前腿。
这是搏命的打法。
只要敌将回槊向下一刺，彭晚当场便会殒命。
可长槊兵器太长，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回防。
刀刃劈透马腿筋骨，战马痛极长嘶，前腿一软重重跪倒。那员大将整个人重重摔砸在河滩乱石之上。
彭晚勒住马，调转马头，刀尖对准地上人的咽喉。
“将军！”周围虎贲营骑兵哗然，就要策马冲上来营救。
彭晚手臂发力，长刀挥下。
刀锋却在距离对方喉咙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住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彭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回去告诉曹少钦，革命军不是说灭就能灭的。识时务，便早早退兵，尚可保全手下性命。”
地上敌将睁大眼睛，满脸不敢置信。
彭晚收刀，拨马退回己方的圆阵之中。身旁的士兵望着他，眼神里满是敬服。
可处境没有半点好转。
虎贲骑兵丢了主将，却依旧把他们团团围住，人数依旧数倍于己。
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。远处神机营大营方向，密密麻麻的火把，正朝着河滩这边飞速移动。
敌人的大支援兵，已经赶过来了。
彭晚粗粗喘了口气。体力一点点被抽空，肋下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，死亡的阴影沉沉笼罩在众人头顶。但他心里没有恐惧，反倒异常平静。
或许，今夜，便是自己的结局。
但至少粮草烧了，火炮毁了，平阳城能多挣得一线喘息。
够了。
他握紧手里长刀，正要张口，下达最后的死战冲锋命令。
就在这一刻。
河对岸猛地亮起成片火把。
不是几十支，不是几百支，成千上万的火光连成一条长龙，顺着河岸奔袭而来。火光倒映河面，粼粼晃晃，仿佛整条河水都被点燃。
隆隆的马蹄声，隔着河水滚滚传来。
一支大军踏入河中，马蹄踏碎水流，水花四溅，在火光下如同散落的碎银。为首一骑白马银枪，在漫天火光里，耀眼得无法忽视。
那将领冲到河心，勒马停在滔滔河水当中，洪亮的声音穿透厮杀与风声，响彻河滩。
“彭先生莫慌，卢象升来也！”
彭晚抬眼望向河对岸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，可眼角余光扫过身后——
河水下游，又有一串零星灯火，正悄无声息，朝着这边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