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，只是把篮子放在门槛边，然后退后两步，朝屋门方向点了点头，转身就走了。
林凡等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。门槛边的竹篮子里装着七八个拳头大的青皮果子，上面盖着一片荷叶，荷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他拿起纸条展开，字迹是余三的，粗犷潦草，笔画之间沾着墨团：泥河渡口船底的东西被人拿走了，我查过了，是你认识的人拿的。今天午后你别去废窑了，那边撤了。有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。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色偏淡，像是临时添上去的：你柜子里的那碗水，再泡半天。里面的东西够你用的。
林凡把纸条折起来收好，拿起竹篮子回到屋里。荷叶盖着的青皮果子上还带着露水，是新摘的。他把篮子放在桌上，心里把余三送来的话跟周远留在井台上的并排放着。余三说废窑撤了，让林凡别去；周远说他已经到了铁场。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早晨，“一个撤了”“一个到了”，像是有人把前面的路堵死了，又开了一条新的出来。
林凡伸手拿起一枚青皮果子咬了一口，酸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把果子放下，喝了口凉茶压了压酸味，又从柜子里端出那只粗陶碗。碗底的粉团已经化得差不多了，水变得浑浊，暗红色的粉渣浮在水里，蜡粒几乎全部露出来了，他拨了一下，还有三四粒粘在一起没完全脱落。水里的银丝更多了，飘散在整碗水里，比昨天多出好几倍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碗里的银丝是从蜡粒里裹的银灰色薄片上脱落下来的，那些薄片是匣盖内壁涂层磨下来的碎屑，银丝是涂层里的纤维。如果匣盖内壁的涂层是银丝和银粉混合压成的，那匣盖的用途就跟摩擦有关，银丝做骨架，银粉做填充，压成一层薄薄的耐磨涂层，铺在铁芯和铜壳之间。铁芯在内，铜壳在外，中间夹着一层银丝银粉的涂层，匣盖合上的时候铁芯和铜壳不会直接接触，中间隔着一层缓冲。这个构造让他想起一件事。南阳右卫营的军器作坊里做弩机的时候，转轴和机括之间也夹一层铜皮做缓冲，防止铁件之间直接摩擦生锈。但银丝银粉做缓冲，他没见过。银比铜软，比铁软，用它做缓冲层很快就会磨穿。除非那件东西并不经常打开，只在特定的场合开合几次，每次开合之间间隔很久。每半月右卫营取走两件成品，装上铁芯之后往北运。铁芯装上之后，匣盖的开合次数不超过三次，一次在吴满囤手里装芯，一次在右卫营验货，一次在目的地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。三层缓冲足够用了。
林凡把碗放回柜子里，坐回桌前，把舆图上的铜皮条收起来装进麻布袋。今天，碗里的粉团全部化开之后他就能拿到剩下所有蜡粒里的东西，到时候手里的材料就齐了。铁场的方向已经清楚，周远已经先去了，老柳树下的十三根铜皮条也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唯一不确定的是那个一直在他附近、从不出面的人，写纸条、留铜钱、指方向的那个人，是不是已经替他做了更进一步的安排。
林凡抬眼看了一眼窗外，院子门口空荡荡的，那只竹篮子还放在门槛边。阳光照进院子，把井台上的水痕晒干了，露出青灰色的石面。他听见远处镇北坊市那边传来了早市的喧嚷声，隔了几条街传过来，模糊而绵长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……
林凡把舆图和铜皮条收好，刚站起身，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不是脚步声，更像是什么东西擦过砖墙的摩擦声，短促而闷。他本能地侧身贴到窗边，从缝隙往外看。院墙不高，外面是一条窄巷，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没有人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井台边的石板上，他刚才站过的地方，那碗水留下的圆形水痕旁边，多了一个脚印。脚印很浅，鞋底纹路模糊，像是有人踮着脚踩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。位置正好在院墙和井台之间的夹缝里，从院门口看不见，从巷子里也看不见，只有站在他现在这个角度，透过窗缝往外看才能发现。有人翻过墙，进了院子，在他进屋之后又翻出去了。
林凡快步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看那个脚印。鞋底纹路是常见的千层底布鞋，但前脚掌外侧有一小块半月形的磨损，像是长期踩踏某种有棱角的硬物形成的。他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，站起来环顾四周。院墙内侧的砖缝里，有一块青砖的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，旁边墙头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石灰粉撒落下来，有人翻墙时蹭到了墙头。他抬头看墙头，上面种着一排仙人掌，最靠边的那株断了一根掌片，断口是新的。
林凡马上回到屋里拿出纸笔，把脚印的特征和墙头的痕迹都记下来，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衣襟内袋。做完这些，他回到屋里把门从里面插上，又把窗户关严，才重新坐到桌前。他把麻布袋里的十三根铜皮条倒出来，重新排列。刚才他按长度排，现在他换了一种排法，按凸点的密集程度排。凸点最密集的是最长那根，凸点最稀疏的是最短那根。但有一根长度中等、凸点密度也中等的铜皮条，凸点的排列方式跟其他都不一样，其他铜皮条上的凸点都是单排的，这一根上面的凸点是双排的，两排凸点交错排列，间距非常均匀。他拿过铜皮条在灯下细看，双排凸点的每一对凸点之间，铜皮表面有极细微的划痕，像是用针尖反复描画同一个位置留下的。他把这根铜皮条翻过来，背面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折痕，铜皮在这里被弯过又掰直了。折痕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凸点最密集的段落。这根铜皮条被弯折过，说明它曾经被人卷起来或者折起来贴身藏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