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瑶的剑尖在地面上划出的刻痕很深，像一道伤疤。阳光从幽林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，落在琉璃化泥土的碎屑上，那些碎屑闪烁着细碎的光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是云霆？”林清瑶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剑修特有的、绷紧的警惕。
云韵点头。她的左手还握着那枚身份玉牌，玉牌表面已经恢复了温润的白色，但刚才那行文字和那个笑脸符纹带来的寒意，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。她将玉牌递给林清瑶。
林清瑶接过，目光扫过玉牌上浮现的文字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。几息后，她将玉牌递给走过来的夏语冰。
夏语冰接过玉牌，她的指尖触碰到玉牌时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“这符纹……带着恶意。”她轻声说，目光落在那个咧着嘴的笑脸上，“不是普通的传讯符，里面嵌了‘窥心引’，虽然很微弱，但如果你长时间盯着它看，情绪波动会被放大，甚至可能被反向感知到你的位置。”
她指尖亮起一点冰蓝色的灵光，轻轻点在笑脸符纹的眼睛位置。那两点暗红色的光闪烁了一下，像被烫到般迅速熄灭，符纹本身也淡去，变成普通的文字笑脸。
“暂时屏蔽了。”夏语冰将玉牌递还给云韵，“但发信人已经知道你看过了。这种符纹被触发时，会反馈给发信人。”
云韵接过玉牌，指尖冰凉。她看向林清瑶，又看向夏语冰，最后目光落在靠坐在石头旁、昏迷不醒的墨璇身上。墨璇的呼吸很微弱，眉头紧锁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强行解析那股灰败气息的代价，比预想的更严重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夏语冰问，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神里带着担忧。
云韵深吸一口气，将玉牌上的信息复述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平稳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：“‘我亲爱的堂妹，试炼可还顺利？听说你遇到了点小麻烦？放心，堂哥我积分多得是，要不要分你一点？毕竟，我们是一家人嘛。’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远处传来鸟类的尖锐鸣叫，那声音刺耳，像在嘲笑。
“然后呢？”林清瑶问，剑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又划了一道。
“然后他说：‘当然，如果你愿意告诉我，你是怎么‘治好’苏媚，又从哪里得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，堂哥我可以考虑让你躺进前三哦。’”云韵说完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，“末尾附了个笑脸符纹，就是刚才那个。”
沉默。
风卷起坑洞边缘的琉璃碎屑，碎屑摩擦发出细碎的、沙沙的声响。空气中那股灰败的寂灭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，像某种无形的瘴气，缠绕在呼吸之间。
林清瑶第一个开口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剑：“他知道苏媚的事。知道你在丹房‘治好’了她——虽然那根本不是治疗。他还知道你手上有‘稀奇古怪的东西’。”她看向云韵，“你那些特殊的丹药、材料，他注意到了。”
“可能不止。”夏语冰说，她走到墨璇身边，蹲下身检查墨璇的脉搏，“云霆在家族里一直盯着你。你父母给你的资源，你突然展现的‘天赋’，他都在看着。上次家族小比，你用了那瓶‘清音回元丹’，效果远超普通回元丹，他当时看你的眼神就不对。”
云韵记得。那次小比，她为了快速恢复灵力，服用了系统返还得到的高品质清音回元丹。云霆就在观战席上，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事后他还特意“关心”地问她，丹药是从哪里来的，是不是母亲新炼制的。
她当时用“母亲给的”搪塞过去了。
但现在看来，云霆根本没信。
“他可能一直在查。”林清瑶说，她的目光落在排行榜玉牌上，“查你的丹药来源，查你和苏媚的接触，查你一切‘异常’的地方。这次试炼，他积分高得离谱，肯定有问题。”
云韵再次调出积分榜。
玉牌表面，淡金色的文字流动：
【试炼积分实时排行榜（秘境·幽林）】
1. 【雷霆】队长：云霆 | 积分：2893（+17）
2. 【天罡】队长：赵无极 | 积分：2112（+5）
3. 【星火】队长：炎烈 | 积分：1987（+3）
4. 【玄水】队长：水玲珑 | 积分：1876（+2）
5. 【青木】队长：木长青 | 积分：1765（+4）
……
12. 【烈阳】队长：南宫桀 | 积分：1423（+11）
……
27. 【未命名】队长：云韵 | 积分：876（+0）
云霆的积分又涨了。从刚才的2876涨到2893，短短几十息时间，增加了17点。而第二名赵无极的队伍，积分只涨了5点。这种增长速度，根本不是正常做任务能实现的。
“他在刷分。”夏语冰也看到了排行榜，她的脸色凝重起来，“而且刷得很轻松。你看，他的积分增长很平稳，几乎每隔几息就涨几点，像在……收割。”
“收割什么？”林清瑶问。
夏语冰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猎杀妖兽或者采集灵草。那些任务积分是跳跃式增长的，完成一个任务涨几十上百点。他这种平稳增长，更像是……在持续获取某种资源，或者持续触发某种奖励机制。”
云韵盯着排行榜上云霆的名字，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。她的脑海里，系统的界面无声浮现。
【全知解析系统】对排行榜数据的快速分析结果：
- 云霆队伍积分增长曲线：近似线性，斜率0.34积分/秒
- 对比其他前十队伍增长曲线：波动剧烈，平均斜率0.08积分/秒
- 异常点：云霆队伍积分增长无间断，无任务完成提示（排行榜只显示积分，不显示任务详情，但积分大幅跳动通常对应任务完成）
- 推论：云霆队伍可能掌握了持续获取积分的方法，且该方法与常规任务无关
持续获取积分的方法……
云韵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巨大的坑洞，投向空气中残留的灰败气息。
公告说，提供异常能量线索可以获得积分。
如果……有人提前知道这里会发生爆炸，提前知道那股灰败气息会出现，然后提前布置好监测阵法或者留影符，等爆炸发生后“第一时间发现线索”并上报呢？
那是不是就能持续获取“提供线索”的积分？
甚至，如果爆炸本身……就是人为制造的呢？
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云韵的脑海。她想起黑衣人离开时那道诡异的灰色火焰，想起墨璇解析出的“三层嵌套寂灭属性”，想起那股力量内层结构“超越当前认知体系”。
如果云霆和隐修会有联系呢？
如果苏媚的“离开”是假象，她其实还在秘境里，而云霆……和她合作了呢？
“他在试探。”云韵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试探我知道多少，试探我手里有什么，试探我……会不会被他吓到。”
她抬起左手，玉牌在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。
“他故意用这种挑衅的语气，故意附上恶意符纹，就是想看我反应。如果我慌了，如果我急着回复辩解，或者如果我愤怒地斥责他，他都能从中得到信息。”云韵说，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，“他在钓鱼。用积分做饵，用苏媚做钩，想钓出我的秘密。”
林清瑶的剑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，发出“铿”的一声轻响。“那就不理他。”她说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让他自己唱独角戏。”
“不行。”夏语冰摇头，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他已经知道我们看过了传讯。如果我们完全不回复，他会默认我们在警惕，在隐藏，甚至可能默认我们心虚。那样他反而会更确定我们有问题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林清瑶皱眉，“难道要回复他？说什么？‘谢谢堂哥关心，我很好，不用你分积分’？”
云韵沉默了几息。
她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墨璇，扫过林清瑶手中那把濒碎的本命飞剑，扫过夏语冰肩头包扎的伤口，最后落在自己烫伤未愈的右手上。小队的状态很糟糕，丹药见底，灵力枯竭，还带着一个重伤员。
而云霆，积分第一，状态完好，还在持续刷分。
他甚至可能和制造爆炸的黑衣人有联系。
如果现在硬碰硬，她们没有任何胜算。
但……
云韵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边缘。玉牌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。她闭上眼，脑海里快速闪过云霆那张总是带着虚伪笑意的脸，闪过他看自己时那种混合着嫉妒和算计的眼神，闪过家族宴会上他“不经意”提起她修为进展太快的语气。
然后，她睁开眼。
“回复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但不是用嘴。”
她左手握住玉牌，灵力缓缓注入。玉牌表面亮起淡金色的光，浮现出传讯界面。云韵的指尖在光幕上轻点，输入文字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字都斟酌过。
**【云韵】：堂哥好意，心领了。积分就不必了，我自己能挣。苏媚学姐的事，只是巧合，她中的毒恰好我母亲留下的丹药能解。至于稀奇古怪的东西，堂哥说笑了，我哪有什么稀奇东西，不过是些母亲炼制的寻常丹药罢了。堂哥积分涨得真快，看来是找到了好方法，恭喜。**
她停顿了一下，指尖在光幕上悬停。
然后，她继续输入：
**【云韵】：对了，堂哥在中心区域吗？我们这边刚才发生了大爆炸，能量很诡异，学府发布了调查任务。堂哥积分这么高，是不是已经调查出什么了？如果有什么线索，方便分享一下吗？毕竟，我们是一家人嘛。**
末尾，她附上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。
不是符纹，就是最普通的文字笑脸：）。
发送。
玉牌的光芒暗了下去。
林清瑶和夏语冰都看着她。林清瑶的眼神里带着询问，夏语冰则若有所思。
“你在反试探。”夏语冰说。
云韵点头：“他试探我，我也试探他。我承认了苏媚的事，但把原因推到母亲身上——这合情合理，我母亲是丹道大师，留下能解奇毒的丹药很正常。我否认了有‘稀奇古怪的东西’，同样推到母亲身上。这样既回应了他的问题，又没有暴露任何实质信息。”
“然后你问爆炸的事。”林清瑶接话，“你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中心区域，到底知不知道爆炸的真相。”
“对。”云韵说，“如果他回复说他在别处，或者对爆炸一无所知，那他的高积分就可能来自其他途径，不一定和爆炸有关。但如果他回复得很含糊，或者避而不答，甚至反过来追问爆炸细节……那就有问题了。”
夏语冰补充：“而且你最后那句‘我们是一家人嘛’，是在用他自己的话回敬他。他刚才用这句话假装关心实则施压，你现在用这句话假装请教实则逼问。他如果聪明，就能听出里面的讽刺。”
云韵将玉牌收回怀中。她的右手还在疼，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，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疼痛上。她在等。
等云霆的回复。
风还在吹，卷起更多的琉璃碎屑。坑洞深处，那股灰败的气息似乎又浓郁了一些，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复苏。远处幽林的阴影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林清瑶握紧了剑，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夏语冰也站起身，指尖凝聚起一点冰蓝色的灵光。
但声音很快消失了，像从未出现过。
几息后，云韵怀中的玉牌再次震动。
她取出玉牌。
玉牌表面，淡金色的文字浮现：
**【云霆】：堂妹客气了。爆炸的事我也听说了，确实诡异。不过我在西北区，离得远，具体情况不太清楚。堂妹既然在现场，可要小心些，那种能量听说很危险。积分的事嘛，不过是运气好，找到了几处资源点罢了。堂妹加油，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来了呢。**
末尾，同样附了一个笑脸符号：）
云韵盯着这行字，盯着那个笑脸。
西北区。
云霆说他不在中心区域，在西北区。
但排行榜上，他的积分还在涨。就在她看这几行字的时间里，数字从2893跳到了2898，又跳到了2901。
西北区有什么资源点，能让人持续、平稳地获取积分，增长速度甚至超过在中心区域完成高难度任务？
而且，他对爆炸的回应太轻描淡写了。“听说很危险”、“小心些”——这种语气，不像一个对异常事件感兴趣的人，更像一个……在撇清关系的人。
他在撒谎。
云韵几乎能肯定。云霆在撒谎。他根本不在西北区，他就在中心区域，甚至可能就在爆炸现场附近。他的高积分，绝对和爆炸有关。
而且，他回避了“分享线索”的请求。他用“运气好”搪塞过去，用“堂妹加油”把话题带过。
他在隐藏。
“他在隐藏什么？”林清瑶也看到了回复，她的声音更冷了，“西北区我去过，那里的资源点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，根本不可能支撑这种积分增长。”
夏语冰说：“他在撒谎。而且撒得很敷衍，连编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信不信，他只是想尽快结束对话，不想被我们追问。”
云韵收起玉牌。她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，玉牌握在手里有些滑腻。
“他在怕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怕我们继续追问，怕我们真的去西北区找他，怕我们……发现他在哪里，在做什么。”
她看向排行榜，看向云霆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。
然后，她看向昏迷的墨璇。
“我们需要线索。”云韵说，“需要确凿的线索，证明云霆和爆炸有关，证明他的积分来路不正。那样，我们才能向学府举报，才能打破他的优势。”
“但我们现在……”夏语冰看向墨璇，又看向云韵烫伤的右手，“状态太差了。墨璇需要静养，你的手需要治疗，清瑶的剑也快撑不住了。我们连自保都勉强，怎么去调查？”
林清瑶沉默了几息，然后说：“先离开这里。这里不安全，那股气息还在，而且……”她看向幽林深处，“刚才有东西在附近窥视。”
云韵点头。她走到墨璇身边，蹲下身，小心地将墨璇背起来。墨璇的身体很轻，但此刻却像有千斤重。她的呼吸拂在云韵颈侧，微弱而滚烫。
“去东南方向。”云韵说，她的脑海里，【全知解析系统】正在快速分析周围的地形和环境数据，“那边有一处小型岩洞，位置隐蔽，灵气相对稳定，适合暂时休整。”
林清瑶持剑在前开路，夏语冰在侧翼警戒，云韵背着墨璇走在中间。四人缓缓离开坑洞边缘，踏入幽林深处。
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，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的潮湿气息，混合着远处坑洞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灰败味道。脚下的落叶很厚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偶尔有昆虫从落叶下钻出，快速爬过，带起细微的动静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一片岩壁。岩壁上爬满了藤蔓，藤蔓的叶子呈深绿色，边缘带着锯齿。林清瑶用剑尖拨开藤蔓，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
洞口很窄，但进去之后，内部空间却意外地宽敞。岩洞大约有两丈见方，顶部有裂缝，天光从裂缝中漏下来，照亮了洞内的景象。地面是干燥的岩石，角落里堆积着一些枯枝和落叶，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妖兽曾经的巢穴，但已经废弃很久了。
林清瑶快速检查了一遍岩洞，确认没有危险。夏语冰则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警戒阵法，用几块灵石作为阵眼，一旦有活物靠近，阵法会发出轻微的灵力波动提醒。
云韵小心地将墨璇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，让她靠坐着。墨璇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呼吸依旧微弱。云韵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点清水，用干净的布条蘸湿，轻轻擦拭墨璇的额头和嘴唇。
“她的情况怎么样？”林清瑶走过来，低声问。
“不好。”云韵摇头，“强行解析那股气息，对她的精神消耗太大了。她现在不仅仅是身体受伤，神魂也受损了。需要静养，需要温养神魂的丹药，但我们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温养神魂的丹药，最差的也要上百积分才能兑换。她们现在总共才876积分，连一瓶都买不起。而且墨璇的伤势需要尽快治疗，拖得越久，后遗症越严重。
夏语冰走过来，蹲下身检查墨璇的脉搏。她的指尖亮起冰蓝色的灵光，轻轻按在墨璇的手腕上。几息后，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神魂震荡，灵脉也有损伤。”她说，“必须尽快治疗。否则就算伤好了，修为也可能倒退，甚至……留下永久性的隐患。”
岩洞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墨璇微弱的呼吸声，和岩洞顶部裂缝漏下的天光中，尘埃缓缓飘浮的声音。
云韵握紧了左手。她的指甲陷进掌心，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积分。
她们需要积分。需要大量的积分，兑换丹药，治疗墨璇，修复林清瑶的剑，补充消耗的物资。
而云霆，积分第一，还在持续增长。
他甚至可能和制造爆炸的黑衣人有联系，可能掌握着快速获取积分的方法，可能……在暗中谋划着什么。
云韵抬起头，看向岩洞洞口。藤蔓的缝隙间，能看到外面幽林的一角，能看到阳光落在树叶上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然后，她看向怀中的身份玉牌。
玉牌表面，排行榜的数字还在跳动。
云霆的积分：2915。
她的积分：876。
差距，2039。
而她的小队，重伤一人，全员带伤，丹药耗尽，灵力枯竭。
云韵的嘴角，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