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吃着饭，扯着虚空，无所顾忌。
聊历史，聊法律，聊哲学，聊艺术，聊经济，聊文化差异。
就是没一件事和自身相关的。
罗澜明显有话想要说，却又碍于人多没法开口。
再后来反正找不到机会，也就安心吃起了菜。
这菜一吃，她才发现，空心菜与茄子之类这样她爱吃，但姜世阳碰都不碰的东西，似乎还是今天饭桌上的主要食物。
姜世阳不爱吃的，黛凡妮也不动，两人吃得都不多。
相较之下，那个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个子小小的谢赫，却让所有人看走了眼，一个人竟然吃了将近三分之一，就默默干饭。
剩下大部分是她吃的。
那个虾酱炒蕹菜，也就是空心菜，简直绝美，火候也好得爆。
因为火候足，颜色鲜绿，熟了，还是刚断生，于是吃来脆嫩交加，充满了时蔬鲜甜，更妙的还是进入空心菜缝隙里的虾酱，那叫一个鲜香。
空心菜的空心正好吸收虾酱，两者之间还用了点五花肉和香菇末调和。
这味道……她就不明白这么美味的东西，为什么会有人讨厌。
也许当她的童年被苹果、空心菜、苋菜、茄子如主食般充斥着，从来不缺甚至比米饭还盈余时，就会明白了。
萧霄荷也没吃太多，并不是吃饱了，而是有些菜她也不爱吃。
爱吃的东西，又被谢赫默默抢光。
谢赫这个卡塔尔姑娘真的有点恐怖，萧霄荷竟然抢食输了！
吃得差不多时，黛凡妮拉着捧着肚子的谢赫道：“走，去上厕所。”
萧霄荷起身道：“带我一个，一起。”
包间里五个人，瞬间只剩两个。
“姜老师，这桌菜……”
姜世阳笑着打断道：“随便点了些我女朋友爱吃的，没考虑到你，我都忘了，不好意思，下次有机会再补给你。”
罗澜心头“咯噔”一下，沉默了好几秒，这才继续开口。
她把已经和张晟韬诉讼离婚的事说了下。
前因后果，娓娓道来，如实告知。
姜世阳叹了口气：“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地步……”
罗澜盯着姜世阳眼问道：“姜老师，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？”
“我又不是神人……”
“你先前说的那些话，现在想来，按照当时情况，说这些话有些莫名其妙的，有些跑题，其实你是在提醒我吧？”
姜世阳沉吟了下道：“并没有，我只是试探你的态度，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的态度……很明确。”
姜世阳良久，长长叹了口气，语气慵懒中带着沉沉。
“你和张律是患难走过来的——”
“我和他在一个办公室时，看他很多地方都看不过眼，但这是我自己的毛病。刚刚你也看到了，我对周围人都很挑剔。哪怕老杨也没少被我说过。有人说我是反驳型人格，虽然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个傻逼，但他也算误打误撞吧。”
“我发现我有点毛病，很容易看到一个人身上的缺点并在复盘和琢磨中，放大这个缺点，弄得自己对这人有些难以接受。”
“张律就是这样。”
“可我羡慕你们同甘共苦走过来的感情。”
“我在想，要是有个人能对我这样，那我肯定死心塌地的……”
“初恋，二代，三代，前妻……”
“除了二代，是我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碰到的，我们异地恋，到最后都没法见面，她陪我挺过了最难熬的时候。”
“剩下的，都是我在富裕的时候遇到的，窘困时离开。”
“初恋最不是东西，所有钱没了他妈还要踩我一脚，我差点死了……”
“我都觉得那个坑惨了我的绿茶都比她强。”
“当然，虎妞、云女士和兰兰除外。”
“我没想到这辈子能第二次跌得那么惨。”
“虎妞帮我恢复了经济，兰兰帮我振作，云女士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……但我们没法走下去，是朋友的当朋友，是亲人的当亲人……”
“和前妻领证后，从她去海城开始，经济状况急转直下，我曾也想我们一起努力，熬过这段时间，以后感情会更好。”
“可我也没想到，要是刀本身不好，磨刀石能把刀直接磨烂。”
“我高估了太对我的感情，高估了她所谓独立、耐心、责任性、承受能力……也高估了我自己，忽视了她……所以呢，我仍旧相信着真爱，相信你和张律这么多年同甘共苦可以吵吵闹闹后情比金坚……”
“继续好好的一起把生活和工作经营下去——”
仿佛自言自语一般，带着无奈，说到最后，语气有些拉长着，看向罗澜。
罗澜心头涌动，眼睛泛酸。
人家的故事只是人家的，不会因为人家的故事感人就感动，感动一定是人家故事里某些事引起了自己共鸣，激起了自己深处的某些东西。
不过，让罗澜难受的地方在于“兰兰”。
兰兰和澜澜……太像了。
可姜老师不可能喊她小名，只会喊那个女人的小名。
“所以姜老师，你确实看出来了？”
姜世阳仍旧没有正面回答：“我警告过张律了——抱歉，我不该多嘴的，可能也因为我的缘故，让他产生了些误会……其实张律对你应该不至于没感情。”
“没有！”罗澜突然大声道，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，揉了揉眼低下头道：“抱歉，他……他……不说他了……姜老师你真的不回霍总身边吗？”
“我要哪天和她一样高，她还等我，我就回去。不然，她重新有配偶之前，我也不会结婚。她要一辈子不结婚，我也一辈子不领证。我现在这样……想找个人也难……我不是说只有相貌的问题，刚刚我和霄荷的话你也听到了，我应该有某些问题，看人一直放大人家缺点……”
“黛凡妮呢，感觉她……真的很爱你。”
“她是个德子，没有国内户籍。然后……她们对待两性这件事上的态度，你也听到了。虽然我们俩个相处很好，可别说领证，订婚都不可能，我和她只能算恋人，在谈谈恋爱什么的，没有定下要往互相给承诺的男女朋友方向走。以后生活肯定还会有各种问题，比如生活习惯和经济什么的。当然，对我来说，我各人最没法接受的还是他们德子这种两性关系的准则。我无法接受。”
罗澜静静看着他道：“可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吧？”
“因为我现在是烂人，也学会了双标。在一起就在一起，没病干净就行。剩下我也不管，没有孩子不和就分，干净了当，没有责任。我可以同时和好多女人交往，但我不允许和我交往的女人也这样。”
罗澜皱眉道：“姜老师你没必要这么摆烂吧……”
“我以前的想法就是一日两人三餐四季，老婆孩子热炕头，一起努力挣钱买房买车养孩子，一起白头偕老——可到最后，我钱没有攒出来，啥都没有。和前妻离婚后，我想开了，就说以后不结婚，除非女朋友有孩子了，那就领证再说。结果呢，就在我遇到了霍然后没多久，我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，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、生活、事业、理想了……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。过去我还想着女朋友怀孕就转正，现在我没有一点这样的想法。那对一个人不结婚、不想交女朋友、甚至不敢把这事告诉我爸妈、没有朋友帮忙甚至没法有工作的来说，还剩什么？我还能做什么？我还有什么？不摆烂的话，我能干什么？我就不能当一个烂人，享受下女人，随便做点什么完成工作任务，随遇而安嘛。”
“设计……”
“这些都是虚的，你就算给我一个亿又怎么样？你们设计为了赚钱，为了扬名，无非名利……钱对我来说够用就行，我真需要钱……霍然把她的黑卡给我，吕鸢把她的卡给我，我都没要。”姜世阳指了指手腕上的表道：“朗格一，全球限量款，这条三百万左右，冰城冷餐会霍然亲自盯着跑圈给我弄的。”又从包里翻了翻，找出了打火机和钢笔放桌上：“都彭十八k金华夏限量版百鸟朝凤版打火机，奥罗拉紫铜珐琅彩镶陨石钢笔，限量款，两样加起来至少过百万。至于这个设计师名，我一点都看不上。设计师行业，本来也不是我感兴趣的领域。最初只是我家云女士喜欢这个，她有这块手工的爱好，我跟她一起做……但云女士是真的很喜欢面包啊，甜品啊，酒啊，烘焙啊这些，她希望在这儿获得成功，就像我曾经想在写东西这事儿上获得成就……仅此而已。”
说白了，他找不到目标。
如今只是凭借本能生活着。
本能就是食色性也，就是吃喝拉撒睡，就是玩乐。
或许唯一的执念就是等霍然吧。
真要放不下的，也就云女士和闻雪漫，还有政哥和颜舒，以及自己和吕稚拙未出世的孩子——孩子这个事可以等，但仍旧不知结果会怎样。
他以前觉得，怀孕生孩子这事很简单。
毕竟周围也都是这样的，也没见谁有波折。
可在见到吕家母女的关系及窦旻那事后，他知道，别说怀孕，哪怕是孩子出生后，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。
人世间行走，意外太多，无法避免，只能战战兢兢，小心翼翼。
“所以你和黛凡妮也是……暂时的？”
好会儿，罗澜才从沉默中开口，因为她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看她什么时候腻吧，我无所谓。”
“为什么等别人？”
“为什么不等？”
“姜老师，你觉得不好就分啊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