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宁看姜世阳没说话,对她使了个眼色,就继续问道:“那关于最近网络上的这些传言,学校是怎么想的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啊,不过很多人说这是恶意攻讦。”
“可那些事都是事实吧?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啊……”任迦树看着牧宁道:“一群人都在说这是恶意攻讦,可他们又反驳不了,我也觉得蛮可笑的。不过这儿我从小来,也有很大感情,看到这儿被攻讦,一群人跳着脚骂,说,还说要联系人封杀,可现在网络舆论又直接掀起来了,刚好又是国庆,要注重爱国主义教育,这东西根本压不下去。我听说,上面这次也蛮支持这次网络风向的。对了,那篇《朱门下酒肉臭》的文章不知道你们看了没,发在外网上转载到了国内的。”
“看了,这文章背后应该有资本运作,网络都传疯了。”裴非霏道:“我一开始看倒是感觉骂人骂得挺爽的,就像很多人说的,像极了带着一腔火气的八十年代愤青,但又到了如今这岁数有着不错有着不错阅历和笔杆的人。”
任迦树问牧宁道:“你看了没?”
牧宁点点头:“不过很多人说这东西是海外流传进来的,是不是外国人用来挑拨离间,引爆国内舆论的,所以我也没敢深看。”
任迦树点点头:“其实没那回事,有些问题本来就有,要真没有,那这文章不就是跳梁小丑嘛,哪里会让人急得跳脚?我觉得这个,阴阳讽刺得很犀利,直接从资本、人性、社会风气等进行批判了如今时代,旁敲侧击说了‘学历资本化’后的‘恶行’。我也看了……我个人觉得写得如何不予置评,但挖苦,嘲讽,阴阳,揶揄确实很猛,有些地方还写得很艺术。比方说,文章里说了朱门最开始的时候是颜色鲜亮守正的赤色,乃是赤门,就是随着时间氧化,脱漆,一遍遍又刷漆上色,颜色逐渐深沉厚重,加上被门下多出来的酒肉一醺,那就死气沉沉成了朱色。又说朱色不是不好,是封建社会代表最高权力的五正色之一。”
说到这里,几人对视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饭后,牧宁和裴非霏还要抓紧时间去别处,姜世阳也有别的事,就和三人告别,这么一来也算结束了这趟对姜世阳来说有些煎熬的陪玩之旅。
牧宁和裴非霏在这里,那是一路上各种拍照。
整得姜世阳很累。
也就任迦树这样的,还能陪着她们一起疯会儿,他腿脚都酸疼。
站在校门口,他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手机,便直接打车去了会所。
安曼皇园,姜世阳到前发了个消息,下了车就看到了尹苦若在闸机外等着他了,两人打了个招呼,边走边聊,一同去了图书馆。
找了张双人座一起坐下。
点一份茶水点心。
两人拿出笔记本电脑面对面打开,进入共享文件模式。
“这个就是您先前跟我说的‘艺术鉴赏小品’吧?”
“对的。”
“这个不是写得挺好的嘛……”
“写得怎么样我心里还是有数的,不用拍马屁。”尹苦若道:“我最近想要把过去这些都整理出来,重新编纂一下。但是回看了下,发现写了这么多年,虽然品味和理论水准一直在进步,但整体写作水平还跟大学那会儿差不多,这很不行。你就兼职下,帮我把这些和上次那篇一样,都修下。”
“行,没问题。”
“还和上次一样,你先看,咱们一起聊下,看下具体要修改的问题,等全都确认了再正式动笔,这样……你觉得怎么样,是不是会比较啰嗦。”
“不会,这是您写的,您最了解,也有想法,我得和您沟通才知道要怎么修改,不沟通这事儿我还真做不了。您愿意沟通最好,我还怕您不耐烦,觉着耽搁时间呢。行——咱们现在就开始吧。”
艺术鉴赏小品,本身就是对“艺术”的评价。
在姜世阳看来,尹苦若这个老师涉猎实在有点广泛,她的艺术涉猎范畴,从绘画,雕塑,音乐,文学,建筑,影视,音乐,到行为、装置、园林、摄影、观念、波普、贫穷等,哪怕是姜世阳都觉得不回头充电学习补充知识,都跟不上这种兼职,他暗叹这个老阿姨是真的生猛。
又忽然对清大起了敬畏之心。
果然是藏龙卧虎,一个教美术的普通老阿姨,能够在国京这地界住得起大别野,还能一个人深耕全艺术领域,实在有点……
深不可测。
这和过去相处一段时间就能知根知底的人完全不同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引以为傲的文笔,也有点捉襟见肘,相形见绌。
“这就是在顶级学府里教天才的普通老师么?牛——”
感觉厉害归感觉厉害,实际如何还是得看实际。
比如眼下这篇,姜世阳看来看去,就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不点题和扣题。
思忖了下,他抬眼看了看面容干净,只是戴个发箍利落收束头发,露出整个脸漂亮脸型的尹苦若道:“阿姨,我想问问,您对艺术的定义是什么。”
尹苦若蹙眉想了想道:“这个问题我有些没办法回答你。含糊得说,其实网上的答案说得很准确,就是‘人类用创意和形式表达情感、思想的创造性活动,讲究美感和精神共鸣’。这里面最重要的就两点,第一个是包含但不限于各种各样的形式,另一个就是‘精神共鸣’。”
“我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“你说嘛。”尹苦若看着他笑道。
“任何形式的精神共鸣,是否都是艺术?”
“定义上来说……是。”
“这么说,如果我能做一件事,让您产生精神共鸣,也算艺术对吧?”
尹苦若想了想,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笑问:“你想做什么事?”
“做什么事不重要,如果按照这种定义的话,又因为艺术具备小众和大众性的复杂特性,就是说,我不论做什么,都能在十四亿人里共鸣相当一部分,那是不是说,我是一个艺术家?”
“理论上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艺术家。实际上,现在网络社会,不是谁开账号都能引来一大片关注的。不光要做事,还要让很多人看到,看到的人里还要有相当部分群体共鸣——等于是做了,并且有成就作为艺术达成的标志。”
“好——”姜世阳想了想道:“既然任何形式都存在艺术,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,所有可以被称之为艺术的东西里面,都存在一种可以被定性为艺术的共性,这个共性,也就是艺术的核心,而不是那句所谓的对艺术的定义。”
尹苦若双手撑着桌子捧着脸,看着姜世阳。
姜世阳突然发现,灯光下,这上了年纪的脸还有点心动级的好看……
暗道一声真是见鬼了。
她就这么看了姜世阳好一会儿后,笑了笑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的这些,写得不好也就算了,还不扣题,没有类似核心论点这样的小品表达主张?”
姜世阳脸色一滞,突然发现还是和稍微笨点的人打交道比较好。
这种能在顶级学府任教的,哪里是蠢的,而且还上了年纪,都特么成精了。
自己本来想绕个弯把文章问题的答案套出来的。
结果人家回过味来直接揭穿,现在就有点尴尬了。
思考了下他道:“我难得有这个机会,可以兼职同时向您请教嘛,诶呀,就是想跟您多学习学习,探讨探讨。”
“嗤……”尹苦若笑了,没撑住,她笑意都含在了眸子里。
那含笑的眸子亮,却又深又静,分明是便把姜世阳这点小聪明看透了。
笑够了,她单手捧着脸,脑袋微微歪着斜看着他道:“小姜很有想法,直接说好了,这种事本来就是大家都有看法的。”
姜世阳要心梗了。
更深一层的想法竟然又被看穿了。
这弄得他焦虑症当场发作了。
表面不动声色,似在沉吟,可桌下的腿不自禁抖了起来。
很快,脚就被尹苦若踩住——她穿了拖鞋,现在踩在姜世阳的脚背,也是脱了鞋踩的,踩着,她挑了挑下巴道:“再抖?不许。男抖穷,女抖贱。想说什么就说,艺术创作只有范围大小,没有高下之分。哪怕是……是你们这些男人很喜欢的岛国小电影,也可以是……看艺术是艺术。”
姜世阳沉默了下道:“我看国产区的。”
“啧……”尹苦若笑着道:“别贫,赶紧说。”
“我个人主张的,一直都是艺术本身就是符号。”
“这是美学范畴,也是符号学范畴,有能指优势,但解释不了特殊符号,就是说如果要对艺术做个定义的话,先前说的那个定义虽然模糊,但总不会有‘例外’,如果用这个来定义,就会有‘例外’来打脸。用符号解释艺术有局限性,所以这个并不能作为定义来用,只能作为理解角度来用。”
“那您怎么解释所有经典艺术本身就是一个符号呢?或者说,所有经典艺术本身就成了符号,被塑造成了符号呢?”
“那小众艺术就不是艺术吗?”
“我否认小众艺术——艺术既然是‘精神共鸣’的,说明人性之中存在某种共性能够被一种特殊的抽象存在给拨动。这里就涉及到艺术存在的意义了。这个意义的本质才是‘精神共鸣’,那这个‘精神共鸣’又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嗯,这个‘精神共鸣’的意义似乎有些模糊,小姜你说说看呢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