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的笔，悬在半空。
“传二世，楚汉争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要是写出去，不等于咒大秦二世就亡了吗？”
“楚汉争，更是没影的事。写出来，脑袋还要不要了？”
他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删。一个字都不能留。”
他把“传二世，楚汉争”，整句划掉。
想了想，换成。
“嬴秦氏，始兼并。一统宇，四海宁。”
写下去，他又觉得，光这么一句，不够。
这可是大秦自己的蒙书，得把大秦的功业，好好写上几笔。
他添了一段。
“秦一统，度量同。车同轨，书同文。”
写完，胡亥自己都笑出了声。
“这句，祖龙看了，准得合不拢嘴。”
“嘿嘿嘿，我这没去当佞臣，真的是浪费啊，哎，谁让我是这么好的人呢。”
“始皇二十六年，并了六国，天下量器一个样，车轮子一个宽，写的字一个体。这是天大的功业。”
他接着舔，哦不，接着添加。
“置郡县，废分封。守律令，安黎民。”
“这句，正应新政。郡县，是祖龙定的。律令，是天下都要守的。”
“写进去，让娃娃从小就记着，这天下，是郡县制，不是分封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“嘎嘎嘎，吾乃天才也。”
再舔。
“耕与战，国之本。重农桑，实仓廪。”
“耕战立国，这是商君的老法子。农家孩子念着，也知道种地是正经事。”
这么一改，三字经的尾巴，就成了大秦的功业篇。
胡亥把全篇通读一遍，觉得差不多了。
可他还是不放心。
“这书，是给娃娃启蒙的。万一哪一句，娃娃念了，爹妈一问，先生也答不上来，那不误人子弟吗？”
他咬了咬牙。
写到一半，胡亥还停过好几次笔。
有一回，一个典故，他记不清是哪朝哪代，挠了半天头。
“这个……是夏还是商来着？”
“算了，保险起见，写个近的，战国的事，准没错。”
又有一回，他想写一句夸新政的词，写出来，自己念了两遍，嫌太生硬。
“不行，娃娃念着拗口。改了。”
就这么，写一句，改一句，删一句，添一句。
两天两夜，稿纸废了一大摞。
印八进来添灯油，看见满地的废纸，直咧嘴。
“公子，这是……写坏了？”
“写坏的比你吃的饭还多。”胡亥头也不抬，“灯油添满，别废话。”
印八缩着脖子，添了油，赶紧退出去。
正写着，外头有动静。
林静姝端了盏灯进来。
“夫君，夜深了，添盏亮的。”
胡亥抬头，看见她手里还捏着一卷纸。
“你也没睡？”
“妾在抄书。”林静姝道，“听夫君说，要编蒙书给县学用，妾想着，多抄几份，到时候能派上用场。”
胡亥一愣。
“我书都没写出来呢，你拿啥抄？”
“……就随便抄抄。”林静姝笑了笑，“妾就爱这个。”
“行。”胡亥道，“等我写完了，你帮我一字一字核一遍，看看有没有抄错的。”
“好。”
林静姝放下灯，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胡亥看着那盏新添的灯，忽然觉得，这熬夜也不算太苦。
不一会儿，沈知月又探头进来。
“夫君，算笔账。”
“大半夜算什么账？”
“妾算着，这书要是印，纸、墨、人工，得多少花销。”沈知月举着算筹，“先算出来，心里有数。”
胡亥笑了。
“行吧，都来熬夜吧。”
“家里的事，总得有人上心。”沈知月道，“不然，钱花出去了，还不知道花在哪儿。”
“好好好，你算。”胡亥道，“算完了，报个数给我。”
“诺。”
沈知月说完了自己要干的事儿，也出去了。
胡亥低头，接着写。
写着写着，门口又探进一个头。
苏婉清端着碗热汤。
“喝口汤，暖暖身子。”
胡亥接过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汤，熬得倒好。”你们三个今晚想干啥？
“夫君编书，妾熬汤。各做各的。”苏婉清道。
胡亥心里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
“行，喝完了，我就写完了。”
“加注释。每一句，都注明白。”
说干就干。
他把稿子摊开，一句一句，往下注。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——注：人初生，其心本善。教之向善，则善；不教，则随习而迁。
“苟不教，性乃迁”——注：幼而不教，性情渐移，长则难正。故教宜早。
“稻粱菽，麦黍稷”——注：六谷之名。稻、粱、菽、麦、黍、稷，皆民食之本。
“秦一统，度量同”——注：始皇二十六年，并六国为一。同度量，一文字，车同轨，天下共守一制。
“置郡县，废分封”——注：分天下为郡县，置守令，不复裂土封侯。政令出于一，天下无割据之患。
注到“性本善”那句，胡亥顿了顿笔。
“这一句，怕是有博士要挑刺。”
“秦重法，讲性善，跟严刑峻法，不太对付。”
“不过，蒙书劝善，跟朝堂行法，是两码事。”
“孩子从小学着向善，总比学着耍奸强。”
“先这么写着。博士们要挑，让他们挑去。”
大半天的工夫，注释也写完了。
胡亥把稿子摞起来，吹了吹墨。
“成了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，浑身骨头咔咔响。
窗外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“这两天，可把我熬干了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，冲着门外喊。
“印三！”
印三应声进来。
“公子。”
“把这两份稿子，抄几份，送进宫里。”
“一份千字文，一份三字经。”
“跟陛下说，请博士们看看，能不能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