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娇一直忙到夜色浓稠，把工具归置妥当，基坑边上的泥土码放整齐，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简易窝棚里休息。
第二日天还蒙蒙亮，她照旧醒得很早。
不必再挤去知青大院的伙房凑集体早饭，她拎着水桶到水井边打了凉水洗漱，转身走到自己垒的黄泥小灶旁。
添上柴火，煮了一碗细细的挂面，拌上一小勺肉酱，安安静静吃完早饭。
接着又添上清水熬绿豆水，捏了几粒冰糖融在里面。
灌满军用水壶放在通风处晾凉，留着下地干活的时候消暑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又趁着上工前的空档，握着工兵铲接着挖地窨子的基坑，
一铲又一铲，坑的轮廓越拓越规整。
远处的知青大院渐渐热闹起来，女知青们端着搪瓷盆出来打水洗漱。
男知青收拾着镰刀背篓，围在灶台边等着早饭，准备集合去地里秋收。
孟娇擦了擦手上的泥土，正打算拿起农具去苞米地，大队长便顺着田埂走了过来。
大队长先是绕着孟娇搭的枝条窝棚转了一圈，伸手推了推棚架。
见搭得还算稳固，目光又落向那片方方正正、已经挖下去大半的土坑。
不多时，丁建国几人也闻讯赶了过来。
大队长脸色带着几分严肃，先对着丁建国开口叮嘱：
“你们老知青要懂得团结同伴，哪能让一个女知青被逼得跑到外头单独住？
看着像是有些排挤人家，觉悟还差了点。”
话锋一转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孟娇，语气放缓了些：
“孟知青，田婶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特殊，你要盖这间地窨子，队里允许。
只不过眼下秋收紧要，大队里是抽不出劳动力来帮你修建。
你自己能干多少就干多少，等秋收彻底结束。
若是屋子还没完工，队里可以帮你凑人手，但工钱需要你自己承担。”
孟娇轻轻点头：“我明白，只要大队同意我在这里建房，其余的我都没有意见。”
大队长又细细嘱咐起来：“你这儿柴火、干草、枝条棚子多，一定要把防火放在心上。
秋风一天比一天大，在外头烧小灶千万当心，别引燃了窝棚。
除了防火，还有人身和财物安全。
村里风气还算端正，很少有偷鸡摸狗的宵小。
但你一个人住在偏僻的坡地，自己要提高防范，值钱的东西收好，防着品行不端的人惦记。”
一桩桩一件件，大队长耐心交代了许久。
说着，他索性抬脚跳进基坑里，看着眼前深挖出来的大片空地，满眼诧异：
“孟知青，你这进度也太快了。这么大一片基坑，寻常壮劳力一个人挖，少说也要十天八天。
你白天下地跟着掰苞米，才三四天功夫，就挖出这么大一块？”
孟娇低低咳嗽了两声，语气平淡地解释：“我力气比寻常姑娘要大一些。”
大队长眉头微蹙，想起之前听闻的闲话：“可旁人都说你心脏不大好。”
“是先天性的毛病，我一直备着药调养。
力气也是生来就这样，干活我懂得量力而行，累了就停下来歇着，状态好的时候，就多做一点。”
大队长盯着她看了片刻，最终点了点头：
“行，我知道分寸了。现下没人能搭把手，一切靠你自己慢慢来。
记住，一切以秋收为重，建房不用急。
等秋收收尾，凑上几个人，土坯一垒、房顶一苫，这间简易的地窨子很快就能成型。”
敲定了这件事，大队长便带着丁建国往苞米地的方向走去。
路上，他依旧在提点丁建国：“新来的知青总要一段磨合的过程，你们做老知青的，要多一些包容体谅。昨天听三嫂子说……”
风吹过田埂上的玉米叶，沙沙作响。
孟娇站在基坑边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，悬了许久的心，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孟娇跟在白丽、李桂兰一行人身边，顺着田埂慢悠悠往苞米地走。
一群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，心里都清楚，今天一整天的活依旧是掰苞米。
大家早早做了防备，头上扣着旧草帽，有劳保线手套的就戴在手上。
没有手套的，便撕了破旧布条缠在掌心手腕上。
玉米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硬茬，来回摩擦下来，
很容易在手上拉出一道道火辣辣的小口子，干过农活的人都吃过这个苦头。
马向阳侧过头看向孟娇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：
“孟知青，前阵子我路过菜地，看见你挖出来的大坑，
一开始还以为你是要挖个菜窖存过冬的菜，没想到你是打算挖地基盖房子自己住。
就那样的地窨子，冬天扛得住寒气吗？”
一旁的郑学红接过话头：
“我在乡下见过这种屋子，村里早年就有人盖。
最大的好处就是省砖瓦，不用耗费紧缺的青砖。
不过房顶你可得上点心弄牢固，我听村里人念叨，土质的松，屋顶要是压不实、架子搭不好，容易往下塌。”
孟娇认真点了点头：“我记下了，回头找村里懂行的老人问问，一定把框架做扎实。”
白丽皱着眉，真心实意地提醒她：
“孟知青，你要是打算去后山砍树枝做房梁，那些细一点的杂树枝怕是撑不住重量。
条件允许的话，不如凑点钱，去找樊木匠买几段成色好的硬木料做主梁。
寒冬风雪大，万一房顶出了事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马向阳性子大大咧咧，笑着宽慰道：
“怕啥，能住就安心住，真要是冬天受不住或者房子出问题，再搬回知青大院宿舍就是了。
咱们的宿舍好好的，总不至于也塌了。”
不远处的孙志国听着这番话，眼里透出几分向往，叹道：
“说实话，我也想挖这么一间地窨子。
自在得很，自己想怎么规划空间都行，比挤在大通铺里舒坦多了。”
几句话引得旁边几个男知青也低声议论起来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。
琢磨着能不能也寻一块空地，挖上一处带立柱的小土屋，躲开拥挤的集体宿舍。
丁建国刚好陪着大队长走在前面一段路，这话恰好飘进了大队长耳朵里。
大队长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神色严肃地开口定下规矩：
“队里的土地都是公家统一规划的。
孟知青那块坡地，地势偏、土质薄，算不得正经良田。
算是边角废地，才破例允许她盖简易地窨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众知青：
“其他人不许跟着效仿再私自挖坑建房。
知青院划定的居住范围、分配的菜地都是一早规划好的。
你们再往外扩建，就要占用村里用来耕种的好田地，口粮地一分一毫都不能随便动，队里是不会批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个男知青，脸上的兴致瞬间淡了下去，悻悻地闭了嘴。
一行人沉默了片刻，又踩着晒得发烫的土路，朝着一望无际的青黄色苞米地走去。
晨风吹起草帽的边缘，裹挟着秋收时节干燥的庄稼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