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府门坐北朝南，府门大开。
门口的一对石狮与门头上先帝御赐的描金匾额，皆装点着红色绸缎。
红毯沿着门槛一路铺至宴席所在的庭院。
太子将携几位皇子、公主前来赴宴之事，在此前早已传开。
车驾还远远未至，白秉烛便携着几位朝中重臣，在府门外相迎。
长公主先他们一步到了，正在几位命妇的陪同下，在庭院里赏着花。
与她一同来的，还有那位赵驸马，以及早前被贬为庶民的赵岑风。
自那次宫宴撞破赵岑风与柳婉儿一事，姜无恙便不曾再见过赵岑风。
今日与他打了照面，姜无恙并未理会他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灼热的目光，自顾朝着长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，抬眼瞧见祝玉卿过来，才笑着去牵住她的手。
未将半分余光留给赵岑风。
赵岑风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，心中万般不是滋味。
谢从序冷然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显然对他家绥绥贼心不死的赵岑风，心里多了几分警惕。
白家老夫人虽双目瞧不清，可耳朵却是灵的，在下人的搀扶下，恭敬朝太子与长公主行了礼，又朝着几位皇子与姜无恙微微福了福身子。
宴席开在养了一池莲花的清涟庭。
那一处闲庭里平日鲜少有人来往，开阔清净，极为雅致。
庭中引水为池，池岸曲折有致，叠石不多，只三两峰，苔痕斑驳。
沿着岸边的假山，有一处小水榭，帷幔轻拂，很是风雅。
一片碧色浸在池水之中，立身栈桥上，可见鲤鱼影动，成群游过。
原以为经过昨夜那一场疾雨，池中的莲花该被打落得不成样子，可今日一见，在这夏末里，一池的新莲却开得正盛。
池中莲花颜色各异，或呈堇色，或呈红色，偏偏那株并蒂莲，花瓣粉白，层层叠叠，在这池中开得格外醒目。
就连两朵花的大小姿态也几乎如出一辙，站在栈桥之上往下一观，可清楚地瞧见还有盈盈的水珠滚在瓣上。
人群中免不得惊叹这祥瑞之花。
有官员出声道：“老夫人与白大人，平日吃斋念佛菩萨心肠，喜好莲花京中无人不知。今日逢老夫人寿辰，并蒂莲盛开在白府，就连陛下得知，都称之为祥瑞之兆。”
“是啊托老夫人洪福，才可令我等得见祥瑞！”
姜无恙面上不动声色，看着那站在人群里笑得一脸谦虚儒雅的白秉烛，心里暗自鄙夷。
她虽喜好花草，也稀罕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并蒂莲，但心里隐隐升上一股说不上的怪异。
吃斋念佛，莫不是因为做的亏心事太多了，才想以此消解自己的罪业。
白洛书陪伴在自家祖母的身边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她的身后除了侍女，还有家中的庶女白宛凝，以及其他几房的兄弟姐妹。
白宛凝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罗裙，站在人群末端，垂着头，极力想隐藏自己的存在感，可即便如此，却还是被白夫人瞧个分明。
白夫人看似笑得和蔼，实则眼底一片森冷，她走上前去，牵住了白宛凝发凉的手：“宛凝啊，今日怎穿着这样一身，昨日母亲不是派人给你院里送了好几件新衣裙吗？可是颜色款式不合你心意？”
白宛凝身子一僵：“凝儿很喜欢……”
“那怎不见你穿来？今日可是你祖母寿辰，穿得这样一身素净，如何像话？”白夫人朝着一旁候着的侍女招招手，“送姑娘去更衣，务必打扮得漂亮些。”
白夫人的音量不大，声音柔和又亲切，落进宾客们的耳朵里，便是大度又体恤。
倒显得是这白宛凝有几分小家子气。
白宛凝不敢拒绝，老老实实地跟着侍女回了她住的小院。
白宛凝的母亲是白府的丫鬟，为谋得主君青睐这才爬上了白秉烛的床。
可白家白夫人并非善茬，白秉烛对后院女子的爱更只存于一夜春风，稍纵即逝。
白宛凝的母亲在早几年便不在人世，她在府中受尽白眼，父亲更是不曾正眼瞧过她。
房门关上。
她站直了脊背，一改在外头唯唯诺诺的姿态，指尖轻轻掠过那一件件惹眼繁复的衣裙，眼底藏着一抹狠厉的笑。
不是桃粉，便是嫣红。
她的好嫡母打的什么算盘，她并非不知，可她今日，偏要打乱他们的所有计划，叫他们无法收场。
若是她要死，便也要拉着整座白府，一起下地狱。
老夫人喜欢听戏，即便眼睛不灵光了，可用着耳朵听，倒也乐得自在。
今日的戏班子，是长公主命赵岑风特意为老夫人请来贺寿的。
这赵岑风如今虽被贬为庶人，可毕竟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，陛下没有将他逐出云京，已是给了长公主颜面。
女眷这边，长公主不知何时坐到了老夫人的身边去，与她手牵着手，笑意幽深。
白夫人总觉哪里怪异，觉着这长公主与老夫人亲近得有些过了，却也只敢在心里暗自疑惑，面上不敢表露分毫。
白宛凝换好了衣裙，贴身丫鬟正在门外候着。
白宛凝所处的这一片小院，平日里本就无人问津，何况今日府中众人几乎都在清涟庭中忙着，无人会特意来此处守着。
“姑娘……城北那金大人今日也来了，方才瞧您的眼神，奴婢觉得不对……”
丫鬟赶到她面前，神色焦急。
白宛凝勾了勾唇：“嫡母想在今日，将我那位金大人的婚事定下，那好啊，我便如她的意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丫鬟焦急不已。
白宛凝握住了她的手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：“左右都走到这一步了，我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，不是吗？”
她一边在丫鬟的陪同下出了自己的小院，一边悄声吩咐：“想个法子，将那位乐安公主，引到烟笼斋里。”
“您是想——”丫鬟大惊失色，连忙捂住了嘴，缓了缓自己震愕的心绪，才小声道，“姑娘，您若是因此得罪太子殿下，可是要杀头的！”
“再者说，今日那金大人定是见了乐安公主的模样，如何敢冒死做出那种事来？”丫鬟慌张地问着。
白宛凝轻笑一声：“烟笼斋，是祖母与父亲供奉佛龛的，那院子就是白日里都不进光，四面遮得严实。”
她从衣袖里拿出一份包好的香：“那屋子常年点着檀香，足以盖过这香的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