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无恙想起来，在她六岁那年生辰，谢从序带她在宫里梅园最高大的一棵梅花树下，埋下了一坛糯米酒。
虽然不是她亲手酿的，但……是她陪谢从序一起酿的呀！
她虽然没有动手，可她给辛苦的谢从序递了水擦了汗，她也是帮了忙的！
何况谢从序当时说了，那坛酒日后是要给她的。
当年，谢从序得知，寻常人家的姑娘在满月时，家里人就会为她埋下一坛酒，等家里的姑娘长大了，有了可托付之人，才可以将酒拿出来。
谢从序当时也未多想，只知道旁人有的，他家绥绥也都要有。
姜相与阮夫人，是否有在姜无恙幼时为她埋下女儿红，谢从序并不知道。即便有，过了这么多年，斯人已逝，应当也找不到了。
可他作为哥哥，应当为妹妹埋下这一坛酒。
姜无恙那时还小，听不懂，只恋恋不舍地看着被封上的泥土，怅然道：“可是等绥绥长大还要好久呢，放那么久，坏了是不是就会不好喝了？”
谢从序笑道：“傻绥绥，酒自然要埋得越久才能越醇香。”
姜无恙那时也不明白，什么是可托付之人。她只知道，酒是哥哥和她一起埋的，就得和哥哥一起喝。
“那托付之人最好一百年后才出现，哥哥和绥绥最好一百年后再喝，那时最好喝，对不对？”
姜无恙只能数到一百，于是在六岁的姜无恙眼里，永远就是一百，最大的数也是一百。
谢从序知她童言童语，笑着勾了唇。
一旁候着的于总管也忍不住笑着同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开玩笑：“小主子，哪有姑娘家百岁才遇良人的。”
自打姜无恙到了东宫，到处都有了生气，连素日里板板正正的太子殿下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身上也难得有几分少年气。
宫里皇子众多，不曾有过小公主，姜无恙嘴甜爱笑，模样又讨喜，在东宫养得像个瓷娃娃般，每日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，今日追着蝴蝶跑，明日带着宫人们去看花。
见到有人受罚，还会哭着去找陛下或太子求情。
满皇宫的人，都无比喜欢姜无恙，于总管也不例外。
“于总管，什么是良人？”姜无恙凑到于总管面前去，仰着脑袋认认真真地问他。
“就是可以让公主愿意与他相守一生、在公主心中很好很好的人。”于总管蹲下身子来，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，用着亲和的语气，耐心解答着。
姜无恙闻言，一双大眼睛亮亮的，看向谢从序：“那绥绥知道了，是皇兄！我有良人的！皇兄在绥绥心里最最好了！”
于总管怕她童言无忌犯了忌讳，连忙笑道：“哎呦小主子，太子殿下是很好，可他是您的兄长，是不一样的。这个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呢，是小主子来日的夫婿……”
可他未曾想，姜无恙听了这番话，神色愣住了，像是很用力地在想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。
一双小手有些无助地攥着自己的衣裳，嘴巴瘪了瘪，眼眶当即便红了。
她小声同于总管解释着：“可是酒是皇兄埋进去的，这个人又没有帮忙。”
于总管见她掉眼泪，一时慌了神：“哎哟老奴的小祖宗，不哭不哭，是老奴的错，老奴胡言，老奴该打。”
姜无恙入了宫从不使性子，这一回即便是因于总管的话心里泛着委屈，却也没有朝他真的发火。
姜无恙只嘀嘀咕咕地道：“什么夫婿，我才不要，我不要和别人一辈子在一起，我只要皇兄。”
谢从序同她说过，一辈子很长很长。
可是酒明明是谢从序埋的……她才不会为了别人把哥哥埋的酒挖出来，去同别人喝呢。
谢从序见小人儿委屈巴巴地在于总管怀里掉着眼泪，连忙去将她从于总管手里接进自己怀里哄：“于慎同绥绥开玩笑呢，没有的事，没有别人，皇兄如何舍得让别人来将绥绥带走呢？是不是？”
小家伙气鼓鼓地环住他的肩头，趴在他肩头上吸着鼻子哭得好不可怜，难得说了气话：“哼，不挖了，再好喝我以后也不要喝。”
她吸着鼻子，哽咽得厉害，声音含含糊糊地同谢从序小声强调着：“我不要遇到那个坏良人。”
谢从序听着她的形容，有些哭笑不得，但依然温声去顺着她的话安抚着：“好，等咱们绥绥长大，想如何便如何，不想同别人一起，那就一辈子待在皇兄身边，一辈子做大熙的小公主，好不好？”
“不哭了不哭了……”他耐心又温柔地一遍遍哄着她，一边拍着她发颤的脊背往东宫的方向走，“我们回宫，今晚我们吃暖锅好不好？有绥绥喜欢的牛羊肉，还有大虾，再让御膳房打上新鲜的丸子送过来。”
姜无恙将他抱得更紧，带着哭腔的声音赌气道：“我只和皇兄一起吃暖锅，不要和那个坏良人一起吃！”
那时的她，将“良人”划作会拆散她和谢从序的敌人，认定对方会抢走谢从序在她身边的位置，代替谢从序和她共度一辈子。
“好。”
少年的声音含着宠溺的笑意：“只要是我家绥绥不想做的事，都可以不做。皇宫这么大，孤也能养绥绥一辈子。”
如今十年过去，姜无恙躺在承明殿的榻上，想起十年前的旧事，竟还能分毫不差。
少年清朗的声音好似仍萦绕在耳畔，只是十年前，六岁的姜无恙因为那一番话，被铺天盖地的悲伤所笼罩，而今时今日的姜无恙想起此事，心里却是被充实的暖意填满着的。
她不自觉地勾着唇，扯着被子盖住了半张脸。
她也不知道她的良人当真会是谢从序啊。
那她将那坛酒还赠给他，总归是合情合理。
姜无恙想到第十样要送给谢从序的东西时，眼皮就已经开始打架了。
等谢从序沐浴好，回到内殿来，瞧见的则是一团隆起的被子，小人儿连脸都未露出来。
他怕她闷坏，动作放得极轻，悄无声息地去掀开她盖着头的被子。
他发现这家伙竟是趴着睡的，她将枕头抱在怀里，脸颊贴着床褥，嘴巴一开一合，很小声地在絮叨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