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筒里响着颜同沙哑的笑声，林跃把听筒移开，按下免提。
娄晓娥抽过记录纸，写下通话的时间和地点。
桌边的娄半城仍攥着旧信封，船务经纪摊开的泊位变更函下面，露着半份机件合同。
“永盛驳船行签了九十天长租，”颜同说，“牌照在手，七号仓的门也开得了，船呢？仓里空着喝西北风，总不算违约吧？”
新增线路申请才填到一半，林跃合上纸页，手掌搁在封面上。
“泊位变更的原件，我们得拿到手核验。”
“那你们慢慢核验，”颜同又笑了，“海关防汛检修，航道限流，你们那条深水泊位，暂时靠不了船。”
“四十八小时，货卸不下来，违约金可不认你们的牌照。”
电话里只剩断线声，娄晓娥补写挂断时刻，末尾那一笔划破了纸。
信封口搓出了毛，娄半城把信封塞回衣袋，挪开变更函，将机件合同推到林跃面前。
“交货期改不了，拖一天，三千块。”
“第三天还交不出货，供货资格就撤了，再拿钱去补，人家也不肯收。”
经纪摊开永盛的背景材料，指头停在公司登记页上。
“老板跟尖沙咀王宝拜过把子，常替颜同垫钱办事，账面上倒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手续我认过，私底下这层来往，你们可别让我担保，我在船务行还得做生意呢。”
登记页被他收回文件袋，连同变更函一并带走，原件还得赶回船务行去核验。
合同挪到一旁，宋子豪铺开泊位变更图，红线圈住了深水泊位，外海标着早已废弃的三号浅滩。
“岸边连卸货的架子都没有，小船还能靠一靠，你这大吃水的驳船，打算停在哪儿？”
铅笔沿着水深标记划到入口，宋子豪把笔身横在那里。
“硬开进去就得搁底，船怕是要报废，舱里的货你怎么弄上岸？”
林跃抽出机件询价单，核过总重量，又照船底吃水标准计算，在纸边添了一串数。
图转过半圈，他的笔尖落在三号浅滩上。
“照这个吃水，水深还差四英尺。”
宋子豪将图拽回面前，铅笔敲了敲礁线。
“你还惦记着把大船开进来？退潮水深还得少四分之一，卡在这里，往哪儿退？”
林跃伸手取图，没能从宋子豪掌下抽出来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把询价单折进合同夹。
“图放你这里，免责函备一份，大船别往浅滩靠，我再想想怎么卸货。”
“这四十八小时里，谁也别把船开到那条礁线上试。”
旁边已经接通华商银行清算部，娄晓娥报了合同编号，请对方按不可抗力条款拟好备用函，又让对方暂停自动划扣的申请。
那边追问不可抗力是否已经确认，她将待核二字添在纸边。
“函先起草，事实还要核验，货还没误期呢，别从监管款里划走违约金。”
门外响起敲门声，海关吴巡官领着两名随员进来，将《泊位航道限流通知》递到桌前。
纸上写的生效日期正是当天。
“防汛检修期间，没登记的驳船不许进深水区，长官特批，你们照办。”
通知又往前推了推，林跃没有伸手，合同夹的硬边硌在掌下。
“海事处会签的原件呢？没一块儿带来？”
递公文的手收了回去，通知留在桌面上。
“长官批了，我们海关执行，你们还要在码头卸货，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林跃将那张复印件转过去，手指沿着没有附件的纸边划过。
“会签编号没附，航道图呢？起止水位也找不到，我们照登记泊位靠港，拿这张复印件拦船，依据找谁要？”
吴巡官提起公文，纸边蹭过桌面，没接林跃的话。
“交货期还剩多少，你自己算，拖过去再找人负责，可别来问我。”
林跃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，指尖碰到吴巡官的腕骨，眼前浮出一行蓝字。
【当前顾虑：昨夜收了永盛驳船行五千块钱，担心廉政署前置调查组盯哨】。
吴巡官从制服口袋摸出火柴，盒角磕在通知旁，永盛夜总会几个金字正对着林跃。
火柴盒被推回他手边。
“永盛夜总会的火柴啊，吴巡官，长官特批的通知，会签原件还得劳烦您补齐。”
“廉政署最近在港口查收礼的事，您这盒火柴，也登记清楚吧。”
随员伸手抽通知，纸角绷了一下，没抽出来，吴巡官的手仍按在上头。
等那人松了手，他才把通知收进文件袋。
“我带回去补手续。”
烟还夹在指间，没有点着，吴巡官领着两名随员出了门。
宋子豪走到窗边，楼下的货车还在。
“再往码头赶，车堵在那里，海关拦车查货倒省事了。”
林跃把车场登记簿递到他手边。
“车队分开走，每辆车照原单去公立货场停，别进港区，碰到海关查问，也别跟他们争执。”
簿子才收进夹子，宋子豪刚走到门前，门板便从外头撞了过来。
吴锡豪拖着瘸腿进门，后面跟着两名水手，一个捂住额角，另一个托着手腕。
一截缆绳被吴锡豪甩上桌，绳股散开，上面沾着暗红的血。
“浅滩有人守着，两个兄弟去探水路，让人拿铁棍打了，那伙人打完就跑，一个也没逮到！”
娄晓娥拉过药箱，让伤了手腕的水手坐下，剪刀贴着袖缝进去，剪开了染血的衣料。
隔着纱布按住伤口，她腾不出手，只朝吴锡豪抬了抬下巴。
“把他们送医院，医药费记清楚。”
“他们先动手，连约也毁了，七号仓那笔过路费，一分钱都别给。”
吴锡豪伸手扯回缆绳，瘸腿挪开椅脚。
“医药费你记着，别再派人去探水路了，浅滩底下还有旧桩，水一退，船连头都调不过来。”
林跃拉近三号浅滩图，纸边挨着血绳，笔尖悬在礁线前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电话又响了，娄晓娥还在缠绷带，宋子豪捏着夹子，迈向门口的脚收了回来。
林跃接起电话，经纪喘着气，话说得又快又急，他把听筒贴紧了些。
“永盛刚送来泊位确认书，他们登记的驳船，两个小时后到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