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雾笼罩在海面之上，天光透不下来。
那道血光贴着海面往东掠，拖出一路淡红的细痕。
墨麒不紧不慢地缀在老者后方。
它额间印记亮起，四足腾空一踏，身形凭空隐没，又凭空出现在血光前方。
爪影随之落下。
程姓老者早有防备，血光猛地一收，寒霜飞剑裹着血气横挡，剑身与利爪相触，白霜炸开，墨麒的鳞甲上沾了几缕冰屑。
老者一击过后，又换了个方向遁逃。
墨麒看得明白，老者施展的这个爆发秘法不持久，是在拿自己的精血与寿元换活路。
墨麒便不急于和老者硬拼，对方身为元婴大圆满，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拼命手段。
墨麒自己的消耗也不少，保持不紧不慢的速度追击，只需在老者每一次转向逃远后，虚空步来到对方前方拦截即可，等对方把身上那点血气烧完。
程姓老者一手按住胸口，指缝里渗出暗红。
血遁符的余力早该散尽了，能撑到此刻，靠的是他两次咬破舌尖，将一缕本命精血与数年寿元燃烧换来的。
每燃烧一次，遁速与出手之力都往上抬一截，代价是根基再薄一层。
这具修行近千年的身子，寿命原本就只剩数十年，经不起几回这样的烧法了。
老者此刻面皮灰败，鬓角所剩的那几缕黑发已经全白了。
偏偏身后那只麒麟对他只追击不强杀，要生生耗干他的精血和寿元。
他脑子里把账又算了一遍。
追在身后的只有这一头麒麟兽，那团火灵去追兰道友了，一时半刻回不来。
阵内那人在闭关突破，就算对方突破成功了，或许还要稳固境界，不会这么快追来。
那就说明，他还有活命的机会。
不过自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。
第三次燃烧本命精血和寿元时，程姓老者取下了腰间那方古朴阵盘。
指尖连点，盘面银纹淌出，在身周罩下一片青灰阵幕。
另一只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暗红珠子捏碎撒入海中，一缕极浓的血腥气混着细碎灵光散进海水。
这是他备下的引兽之物，附近海兽闻着这点味道都会赶来。
雾海之下本就不缺厉害海兽，他需要吸引高阶灵兽过来替他阻止身后的麒麟，然后自己趁乱逃走。
紧接着他又取出一枚玉符，符身碧蓝，玉心却缠着一缕暗红，反手拍在胸口。
符光一散，海面之上立起六道一般无二的血影，气息与他毫无分别。
这是他自外海一处遗府得来的一次性保命符宝，动用一次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。
激活玉符之时，他这具肉身与神魂一分为六，六道血影里各承一份血肉与神魂，没有一道是虚的。
元婴只有一尊，不随肉身和神魂分家，只随他的念头在六道血影之间游走，念头落在哪一道血影，身形与元婴便凝在哪一道上。
毁去一道血影，那一份血肉与神魂随之断掉，他的根基便永久折去一份，实力削弱一份，再也补不回来。
所以他修行至今从未用过。
可眼下这条命都要保不住了，现在不用，更待何时。
六道血影之中只要有一道走脱，他便能以那一道血影为身，从而活命。
哪怕往后实力大损，也总好过今日葬在这片雾海里。
墨麒一爪拍在阵幕正中，青灰光幕裂开，化作灵光消散。
海面下那几道庞大气息已被血腥气引动，一头十阶、两头九阶海兽破浪而出，直扑墨麒。
墨麒施展镇神诀，将三头高阶海兽当场镇压，失去反抗之力。
墨麒的利爪裹挟空间之力，逐一撕开三头海兽的甲壳，击穿心脏等要害。
精魄裹挟妖丹遁出，被墨麒空间之力封锁住，被它张口吞下。
余下几道稍远些的气息被这一幕惊得立即远远散开。
那六道血影趁这个空隙，已各朝一方浓雾中窜出十余里。
血影散在浓雾里才难寻，若往海里一钻，血气先被海水冲淡，反倒藏不住。
墨麒不再看沉下去的那三头高阶海兽尸身，立即放开空间感知，六道血影在它感知里一一显形，只是它无法分辨出哪一道血影是真身。
墨麒方才吞下的三枚妖丹与精魄来不及炼化，它四足腾空一踏，凭空拦到最近那一道血影之前，利爪落下，那道血影被空间利爪拍散，血雾四散坠进海里。
墨麒转身再踏虚空步，它自侧面撞上第二道血影，那道血影碎在半空，血气洒落。
第三道血影距离此时的墨麒已有数十里，虚空步够不着，它索性撕开一道空间裂缝，一步踏入其中。
一道空间裂缝出现在那道血影头顶，利爪一按，那道血影贴着海面被拍得炸开，血雾溅了一路。
第四道血影此时距离更远了，墨麒再次撕开空间裂缝，传送过去灭杀。
第五道血影遁出更远，墨麒再次空间传送过去拍散。
剩下的最后一道血影趁墨麒击杀三头高阶海兽、又连灭五道血影的空隙，以最快的遁速逃到了数百里外。
墨麒悬空立在雾中，周身那点空间之力暗了下去。
在海岛上战斗许久，之后追击了那老者一路，它不知踏了多少次虚空步，每踏出一次虚空步，妖力便抽走一截。
方才又击杀三头高阶海兽、外加施展虚空步和空间传送连灭五道血影，它体内妖力已经近乎枯竭了。
它已无力再施展空间传送追杀最后一道血影了。
好在最后那一道血影，不必它再去追。
早在六道血影分出之前，凌风与墨麒之间的距离已经进入千里范围，可以共享墨麒的感官了。
凌风从墨麒的感知里，看到了那六道血影分头窜开的画面，也看到了墨麒逐一击杀了其中五道。
墨麒循灵契感知到凌风正从西面来，便刻意留下了朝西而去的那一道在最后。
凌风能共享墨麒感官，当然也能传念以及传输本源能量了。
凌风通过灵契传输本源能量助墨麒恢复，并且传念道：“墨麒，原地炼化刚才吞下的妖丹和精魄，最后一道血影交给我。”
话音未落，凌风御剑朝着最后一道血影疾掠过去。
噬灵玉的感知锁定着那个代表着最后一道血影的能量光点，那点微光贴着海面移动的每一分变化，都在他识海之中。
因为白雾影响神识感知，那最后一道血影并未发现正在极速向他靠近的凌风。
五道血影被灭，程姓老者的真身与元婴只能凝聚在这最后一道血影中，直到双方距离足够近，他才看见前方白雾中悬立的那道剑光。
程姓老者悬停在海面上方，没有再逃，因为他知道以他目前的状态，被对方追上后，已不可能再逃脱。
“老夫程越。”程姓老者先报了自己的名字，声音沙哑，“老夫此前不知道那灵岛道友的洞府所在，以为只是个上古遗留下来的古修士洞府，才与其他四位道友一起破阵。”
凌风没有答话，只是唤出三百六十枚飞针，组成周天星辰阵将老者笼罩在其中。
程越看到对方一言不发将其困住，立刻换了话头：“老夫在外海修行九百余年，知道三处上古遗府的方位。老夫愿以这三处上古遗府的情报，再搭上我宗积攒至今的修行资源，换老夫这条命，如何？”
他说话时，凌风的脸色一直没有变。
“这三处遗府，老夫敢以道心起誓，句句是真。”程越盯着他，“道友若嫌不够，老夫还有……”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凌风打断了他，“这些，我搜魂便知。”
程越听到凌风这话，心直往下沉，却还是把话往下说：“破阵之事，是老夫贪念作祟。既然道友不愿放过老夫，只求道友放过我宗其余人，他们与此事无关。我宗修为最高的只有老夫与周师弟两个，如今都已折在这片海上；剩下的，道友一根手指便能碾死，杀了他们也无用。”
凌风这才开口：“我与他们并无冤仇。只要他们不找上门来，我也懒得去找他们。”
然而这时的程越却盯着凌风，忽然笑了笑：“既然道友连老夫这条命都不肯留，老夫知道的东西，也就不留下了。”
话音一落，他的肉身和元婴快速鼓胀了起来。
程越在知道凌风不会放过他后，后面所说的求对方放过宗门其他人的话都是为了迷惑凌风，为自己争取自爆的时间。
然而凌风从一开始，识海中的噬灵玉就一直留意着对方的能量变化。
程越识海里的神魂已去了五份，识海空了大半，那件神魂防御法器也在墨麒多次镇神诀的强攻下变得细纹遍布、灵光暗淡。
凌风的神识之刃穿入识海，击在遍布裂纹的神魂防御法器上，神魂法器被毁，识海震荡，鼓胀的灵光骤然一泄。
紧接着，数十枚飞针循程越的周身要害刺入，生机立散。
天灵处一尊元婴仓皇遁出，然而元婴才才来到体外，便被其余四下收拢的飞针困在数寸之间，动弹不得。
凌风随手将元婴封禁，连同尸身和储物袋一并收起。
凌风通过灵契感应墨麒位置，御剑来到墨麒身侧，让它回到御兽袋中休养。
他则循着噬灵玉所感，御剑回返灵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