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震接过去,看也未看便笑道:“我就说嘛,你小子断不会私藏这等物件。”
一旁的纪泰闻言,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——方才他还与张震打赌,说肖见多半会将秘籍暗中留下。
毕竟林远图的绝学,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心。
外出办差的锦衣卫,顺手捎带些私货早已是常事。
肖见听得心头一跳。
《辟邪剑谱》?
这东西谁爱要谁要,他可半点不想沾。
张震欣慰地端详着他,片刻后却露出些许为难之色。
踌躇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按说你才回来,本该让你歇息几日。
只是近来衙门里实在抽不出人手,有桩差事……恐怕还得劳你跑一趟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莫名抽动了一下,“说来也巧,这事儿同你还真有些关联。”
若是对寻常百户,他直接下令便是。
但肖见的潜力明摆在那儿,说不定哪天就与自己平起平坐了,自然得留些余地。
“大人尽管吩咐。”
肖见拱手道。
上一趟外出他获益良多,此刻正巴不得有新差事,好多攒些修为进境。
张震点了点头,神色渐肃:“诏狱里那个虚静和尚,你可还记得?上回天下会聂风劫狱时,这秃驴也趁乱溜了。
根据密报,他眼下已到了真定府——目的,是少林俗家一脉某位宗师的传承。”
那位宗师身上带着少林绝学的神足经,一身功夫放在宗师境界里也难寻敌手。
听到神足经三个字,肖见心里不由一紧。
这门功夫在少林寺里名声极响,仅次于易筋经,堪称第二奇功。
当年聚贤庄的少主游坦之,便是得了神足经之后修为大涨,甚至能和乔峰那样的高手过招,足见其不凡。
张震接着说道:“这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,如今江湖上不少先天境的高手都往真定府赶。”
“这一趟不止年轻一辈的翘楚会去,恐怕连一些上了年纪的先天高手也会动心。”
“尤其是各地少林寺的分支,定然都想把这**收归己有。”
少林寺传承深远,天下各处皆有其分院,就连大明之外的大唐等地,也处处可见少林踪影。
肖见点头应道:“大人放心,属下必尽力将神足经带回来。”
**张震望着肖见,眼中带着几分欣慰。
肖见是他手下的百户,也算心腹之人,这样既有本事又懂分寸的属下并不好找。
张震笑了笑说:“等你回来,你手下的人马也该到齐了,到时一并给你配足。”
“多谢大人!”
肖见拱手行礼。
如今他还是个光杆百户,这在锦衣卫里也属少见。
实在是近来江湖动荡,各处都缺人手。
肖见离开后,张震转向一旁的宗师,恭敬问道:“镇抚使大人,您看肖见这人如何?”
纪泰瞥了一眼略带得意的张震,嘴角微扬:“你说密探报来的消息是真是假?有没有夸大?”
“一个先天境的人,只看一眼就能学会别人的武技——你不觉得蹊跷吗?”
说到这儿,他眼底掠过一丝贪色。
他从不信世上有这般天赋之人,若他猜得不错,这百户身上恐怕藏着一门极特殊的高明功夫,能模仿他人武学。
否则怎么解释他竟会天下会的排云掌?前十几年默默无闻,还被锦衣卫抓去矿场,前后反差太大,唯一的可能,便是他忽然得了机缘,而且这机缘绝不简单。
江湖中从来不少这样的例子。
张震脸色微微一变。
镇抚使这话是什么意思?肖见的出身他们早已查得清清楚楚,并无问题。
可看纪泰这神色,难道是对肖见有所不满?
纪泰收敛神情,语重心长地对张震说:“你啊,终究年轻。
锦衣卫事关大明安危,半点马虎不得。
肖见越是天赋过人,对他的核查就越要仔细。
万一将来他身居要职,却发觉身份有异,那不论对锦衣卫还是对大明,都是一场灾祸。”
张震张了张嘴,难以置信地望着纪泰。
肖见的身份能有什么问题?祖上三代都查透了,这还不放心?
他心里并不认同,可纪泰终究是他的上司,又摆出一副秉公执事的模样,一时之间,张震也不知该如何辩驳。
见张震面露难色,纪泰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,这事我会留意,你就不必过问了。”
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。
张震伸手欲言,却终究没说出口,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泰走出厅门。
肖见回到自家小院,却意外见到李寒衣正和灵儿在一起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!”
肖见心头杀意骤起。
灵儿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,无论谁想伤她,肖见都必与对方不死不休——即便这人是未来的剑仙李寒衣。
“哥哥回来啦!这位姐姐是我刚认识的朋友。”
灵儿开心地扑向肖见。
李寒衣则有些错愕地站在原地。
她原是路过时察觉灵儿体质特殊,极适合修习雪月城的武学,这才进门探看,没想到灵儿竟是肖见的妹妹。
肖见一把将灵儿护到身后,双眼泛红,冷冷道:
“李寒衣,你不该来我家。”
先前他对李寒衣尚有几分好感,但肖灵是他的逆鳞,绝不容任何人碰触。
即便是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必须将这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。
肖见面容骤然转冷,眼中杀机凛然。
体内七十八颗巨象微粒同时震颤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一股骇人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,瞬间吞没了整座小院。
半空之中,巨大的古象虚影缓缓凝聚成形,仰首无声长嘶,四足踏落之时,连流动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。
森寒的杀气扑面而来,李寒衣脸色微白。
当初在福州城中,她曾见过肖见施展这一式,那时数人共同抵挡,感受尚不真切。
直到此刻独自面对,她才清晰地体会到那种近乎绝望的压迫感。”肖见,你误会了,”
她急忙开口,“我并非——”
“没有误会。”
肖见的声音斩钉截铁,打断了她的辩解,“想不到你竟寻到此处送死,那就怨不得我了。”
他不敢深想,若是江湖仇家找上门来,伤及妹妹半分,自己将来该如何自处。
头顶巨象虚影昂首欲冲,蓄势待发。
“哥哥!”
灵儿此刻才回过神来,扑上前抱住肖见的手臂,“姐姐不是坏人!她待我很好,还教我武功呢!”
肖见闻言,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退,空中那尊骇人的巨象也随之消散。
笼罩庭院的恐怖气息如烟云般散去,小院重归宁静。
李寒衣深深呼出一口气,背心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方才那一瞬,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死亡威胁——这般感受,以往唯有面对宗师境强者时才有过。”难道他已踏入宗师境?”
她暗自心惊,随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。
肖见出手时气息分明仍在先天之境,甚至未至五重,可那身气势之盛,竟已不逊于宗师。
肖见神色依旧冰冷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李寒衣:“你为何来此?”
福州之事,他未曾留情,若对方心存芥蒂前来报复,他并不意外。
但若将主意打到灵儿头上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李寒衣苦笑道:“我来此实属偶然。
途经附近时,感应到你妹妹的体质异于常人,疑似传说中的天生剑体,这才动了带她回雪月城的心思。”
肖见神情略缓。
灵儿在修炼上确有些天赋,他原以为是神象镇狱劲之功,未料还有体质缘由。
但他自然不会轻信一面之词。”你有何凭据?”
他追问道。
李寒衣指向灵儿手中那柄长剑:“止水剑法艰深玄奥,她能在一个时辰内初窥门径,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么?”
肖见目光落在那柄“听雨剑”
上——那是李寒衣从不离身的佩剑。
见此,他心中戒备稍松。
武者之兵,若非极为信赖,绝难交予他人。
灵儿雀跃地晃着他的手臂,献宝似的说道:“哥哥,这位姐姐教我的剑法我很喜欢!”
她轻抚剑身,眉眼弯弯,欢喜之情溢于言表。
李寒衣见状,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,那位在外煞气盈身、行事霸道的锦衣卫百户,到了妹妹面前便成了另一个人,半分气势也提不起来。”没想到名震福州的锦衣卫,竟是个这般疼惜妹妹的。”
想起方才肖见那副随时要暴起伤人的模样,她仍有些心有余悸。
肖见嘴角微动,自灵儿手中取过听雨剑,递还给李寒衣。
他神色郑重,一字一句道:“请离开吧。
今夜之事当作未曾发生。
我妹妹的事,这小院的所在,我不愿任何人知晓。
否则——”
未尽之言中警告之意分明。
他身在锦衣卫,往后仇敌只会多不会少。
今日来的是李寒衣,下一回是谁便难说了。
若此地暴露,灵儿安危难保。
灵儿眼巴巴望着被收回的长剑,却乖巧地没有作声,只静静站在哥哥身后,目光仍悄悄追着那柄剑。
这细小举动自然未逃过李寒衣的眼睛。
她笑了笑,重新将听雨剑递到灵儿手中:“喜欢便多玩会儿,莫理你哥哥。”
言罢,抬眼望向肖见,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挑衅。
灵儿满脸雀跃的模样让肖见目光柔和下来,他最终没再拦着。
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提着那柄听雨剑,在小小的院落里比划起来,脸颊红扑扑的,全是笑意。
望着妹妹欢快的身影,肖见心底却沉甸甸的。
这些年来,他总在奔波修炼,能陪在灵儿身边的时候太少。
可这世道弱肉强食,若不拼命变强,连保全身边人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怕有一天灾祸临头,自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。
一旁的李寒衣静静看着灵儿舞剑的稚嫩姿态,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她转向肖见,语气平静:“你妹妹很适合雪月城的剑道。
让她随我走,我会照顾好她。
况且——留她在你身边,或许更危险。
今日来的是我,若来的是你的仇敌,后果你能想象。”
肖见沉默着。
大明锦衣卫绝非善地,他自己能待多久尚且难料。
倘若真出了事,卫所绝不会放过他,更不会放过灵儿。
可雪月城远在北离,千里迢迢,他怎能放心?
李寒衣看出他的顾虑,轻声说:“你在大明树敌越多,灵儿便越危险。
北离虽远,反而安稳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选择已经明了。
肖见心中挣扎——理智告诉他李寒衣是对的。
他要走的路注定布满荆棘,敌人只会越来越强,灵儿跟着他,安危难测。
许久,他朝院中招手:“灵儿,过来一下。”
小姑娘乖乖收剑跑到两人跟前,仰着脸问:“哥哥,怎么啦?”
肖见伸手抹去她额上的汗珠,温声问:“你愿不愿意拜这位姐姐为师?以后跟着她学剑,好不好?”
李寒衣微微一怔,没料到肖见竟直接做了这个决定。
灵儿眼睛却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可以吗,哥哥?”
她平日在这小院里实在闷得慌,不是独自练剑就是等着哥哥回家,今天有人陪她练剑玩耍,心里早就欢喜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