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缗的雾还没有散,吕布便看见了前面那片林子。他勒住赤兔,后面的骑兵跟着停下。陈宫从侧后方赶上来,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林子不算大,旁边有一道土堤。再往前,便是曹军营地。吕布太熟这个地方了。上一世,他就是在这里起过疑心,也退过,最后却还是咽不下那口气,一头撞了进去。
“放哨骑,探。”
十余骑很快散开。有人沿着林边兜过去,有人绕到土堤后面,还有人去看曹军正面的动静。
吕布没有催。
搁在以前,让他这样坐在马上等半个时辰,比挨一刀还难受。今天他只握着缰绳,看着雾一点点散。
探骑陆续回来。
“林里有人走过。”
“堤后也有新马蹄印。”
吕布问:“多少?”
“雾太重,看不准。”
陈宫皱眉:“有伏?”
吕布盯着林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进不进?”
“不进。”
这一次答得很快。
吕布拨转马头。
“今天不替曹操选地方。”
陈宫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听着虽然憋屈,至少比以前那句“老子怕谁”靠谱得多。
……
曹军那边很快知道吕布绕开了林子。夏侯惇在里面蹲了半个早晨,出来时甲下全是潮气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他真没来。”
曹操笑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这里的人白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曹操望着远处的吕军旗号。
“他只要一直盯着这里,就不算白藏。”
夏侯惇还是没懂。曹操也没打算解释太多。林里本来就不是今天真正要下刀的地方。吕布已经连着避过几次旧坑,再把希望押在他自己犯错上,反而是曹操在犯错。这些天吕布最看重什么,曹操已经看明白了。
高顺。
只要前面一败,高顺就会去接。
那便等高顺动。
……
第一轮交锋时,吕布还不知道曹军在等什么。曹军东侧确实往后退了。退得不乱,却也不是装样子。吕布看见机会,几乎本能地便要把骑兵全压上去。
陈宫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奉先!”
吕布勒住马。
就是这一顿,他把那股往前冲到底的劲压住了。
“只吃眼前这一段。”
“别追进林子。”
号角变了。
数百并州骑兵顺着曹军东侧压过去,没有继续往深处追。曹军前排被撞开,后面的步卒也跟着后退。吕布带着亲骑贴着阵线斜切,赤兔踩过一面倒在泥里的小旗,身后的欢呼声一下高起来。这一阵,确实是吕布占了便宜。
曹军退了,人也死了。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喊:“曹操不过如此!”
吕布听见了,却没有跟着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高顺那面旗还稳稳压在后面。
没动。
吕布这才把目光重新转回战场。
……
快到中午,西面的战线忽然吃紧。曹军从另一侧连续压上来,吕军西边两个营先后往后退。陈宫下意识看向高顺,吕布也在看。
“先别动。”
可西边第三处很快也撑不住了。大批败兵开始往中间倒,高顺那面压了半日的旗终于动了。他没有带人往前抢,而是横过去,堵住败兵继续后退的路,把散下来的人往盾阵后面收。吕布远远看见,心里反而定了一些。
对。
就是这样。
只要高顺还能把人接住,这一仗就算再败,也不至于像过去一样一眨眼便散光。第二封急报就在这时候到了。
“将军!”
来骑冲进亲兵阵里,翻身下马时差点站不稳。
“东南后路有曹军!”
吕布猛地回头。
“多少?”
“已经抢到隘口附近了!”
陈宫脸色也变了。那里不是粮营,也不是中军,却是他们昨夜留下的一处退路。若前线再退一步,原本准备在那里重新整队。眼下那边人很少。因为最完整的高顺,刚刚被调去接西面的败军。吕布一下便明白了。曹操今天根本没有指望他再钻一次旧林子。曹操等的是高顺动。高顺去接一边,另一边就会空。
“我带骑兵回去。”
吕布刚转马,陈宫已经抓住了缰绳。
“你现在走,高顺那边怎么办?”
吕布动作停住。
西面的败军才刚被接住。主旗若突然往后转,那些人才重新站起来的腿,很可能马上又会散。可东南后路再不救,原本准备好的退处便没了。
两边都要人。
偏偏高顺只有一个。吕布攥着画戟,半天没有说话。最后只吐出一句:
“高顺不动。”
陈宫盯着他。
“那后路?”
“不要了。”
三个字说出来,吕布反而慢慢冷静下来。
“告诉伯平,只管把眼前的人接住。”
“后面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宫点头。
吕布转身看向正面。
“骑兵跟我。”
既然后面的退处已经丢了,那就先从正面打出一点地方来。
……
赤兔真正跑起来时,吕布仍然很快。他没有往人最多的地方硬扎,而是带着亲骑从曹军前锋侧面撞进去。第一排长矛刚转过来,吕布的画戟已经先扫开了两杆矛头,后面的并州骑兵顺着缺口压上去。人喊、马嘶、兵器撞击的声音一下挤在一起。曹军前锋真被逼退了几步。但也只退了几步。后面的盾阵很快补上,弩手从缝隙里往前推。第一轮箭过去,吕布身边便有人落马。
骑兵冲势一慢,曹军正面的鼓声立刻响了起来。一直没有真正压满的中军开始往前。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西面。高顺那里同样已经重新接战。刚收拢回来的败兵还没喘匀气,曹军便又压了上去;更远处,东南方向已经能看见敌旗。陈宫赶来时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奉先,不能再打了!”
吕布自己也看得见。继续打,他当然还能杀。也许还能再撞退一段。可再不走,今天丢掉的便不只是退路和几辆车,而是前面好不容易保到现在的整支军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赌。
吕布抬起手。
“撤。”
陈宫甚至怔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吕布咬着牙下令:“高顺断后。”
“前军往东。”
“原来的营不要了。”
命令很快传下去。那面高顺的旗第一次真正往后移。
没有倒。
只是退。
……
曹洪远远看见,立刻道:“吕布要走!”
曹操也看见了。
“追。”
曹洪这次先问:“追多远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追到天黑。”
“别把自己追散。”
曹军从后面压上去,却没有一窝蜂硬撞高顺。骑兵从两侧反复靠近,步军在后面稳稳往前推。吕布每想停下来重新站阵,侧面便又有人逼近。高顺一次次回身挡住追兵,却再没有机会像前几日那样,从容把所有败兵重新收回来。太阳快落山时,吕军已经往东退了十余里。
大纛丢了。
一些重车和器械也扔在了路上。仍有人没能跟回来。可高顺还在,陈宫还在,吕布的骑兵也还在。这支军被打得很难看,却终究没有彻底散掉。曹洪追到最后都觉得不痛快。
“这都没散。”
曹操抬手。
“够了。”
“还能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停?”
曹操看着暮色里那面还在往东移动的残旗。
“因为他今天已经肯退了。”
曹洪一怔。
曹操道:“以前的吕布不会这么退。”
“真逼到没路,他就不是撤。”
“是回来跟你拼命。”
曹洪这回听懂了。曹军的号角慢慢停了。
……
夜里,吕布重新见到高顺。高顺甲上全是泥和血,人却没有重伤。
吕布下马后的第一句话是:“旗呢?”
高顺侧过身。
那面“高”字旗还斜插在后面的马旁,已经破得不像样,却还在。
吕布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“旗还在就行。”
陈宫坐在一旁,过了很久才道:“到底还是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吕布没有反驳。
这一仗,他没有进旧伏,没有让骑兵追到底,高顺也一直保持完整,甚至连后面的退路都提前想过。可曹操没有再等他犯旧错。曹操看见了高顺,也看见了吕布打算怎么接败军,然后逼他只能选一边。能想到的旧坑,他都绕了。
最后还是输了。
吕布把画戟横在腿上,慢慢擦掉上面的血。
忽然笑了一声。
陈宫抬头:“笑什么?”
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不犯原来的错,就该赢。”
吕布停下手。
“原来不是。”
火堆响了一声。
没人接话。
吕布也不需要谁安慰。
输就是输。
他只是第一次真正明白——知道自己上一回为什么死,不等于就知道这一回该怎么赢。
东缗这一仗。
奉先还是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