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的浓雾被狂风扯成了破棉絮。
一道粗壮的白色水线在漆黑的海浪下方急速穿梭,直奔巡天号的侧舷而来。那水线在翻滚的波涛中带出了一长串细密的水泡,尾端隐隐透着一股高温蒸汽煮沸海水的刺鼻腥味。
陈安站在巡天号舰桥的露天甲板上,双手死死抠住面前的精钢护栏。
海风刮在脸上,刀割一样生疼。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死死盯着水下那道越来越近的白浪。
这绝对是水下推进武器。
按照现代的常识,这玩意儿就是早期的蒸汽鱼雷。
陈安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这艘巡天号,甲板上堆了几层楼高的指挥塔和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,重心高得离谱。外层虽然包了五寸厚的精钢装甲,但船底的龙骨和核心结构,全是大乾那些造木船的工匠拼凑出来的。
只要这颗鱼雷在吃水线以下炸开,脆弱的木制龙骨绝对会瞬间折断。
到时候,这艘造价两万万两白银的铁棺材就会拦腰截断,几万吨的海水倒灌进来,谁也救不活。
这把稳了。
国库彻底清零,精锐葬身海底,大乾的经济和民心将迎来双重雪崩。那笔一千亿的现金奖励,已经在向他招手了。
两海里外,异域骷髅舰队的旗舰上。
舰长巴博萨把嘴里咬得稀烂的雪茄吐在钢板上,皮靴毫不留情地踩上去碾灭。他那只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声,紧紧盯着远处的庞然大物。
“一号发射管已清空,水下蒸汽雷进入末端加速。”大副站在控制台前,大声汇报。
“这种东方的木头船,就算外面贴了一层铁皮,底子也是烂的。”巴博萨拍了拍粗糙的黄铜控制台,咧开满是黄牙的嘴,“水下爆炸产生的空腔效应,会直接把它的龙骨扯成碎片。”
巴博萨抬起手,开始倒数。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巡天号的最高桅杆上。
大燕侯被拇指粗的麻绳死死绑在横木上。这老头此刻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,他看着水下那道拖着长长白浪的催命符,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。
“要死了!神皇要带我们去见阎王了!”
底舱的中央锅炉室里。
李默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沾满油污的生锈扳手。他听着船壳外传来的尖锐水流割裂声,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满是煤渣的铁板上。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蒸汽工程师,但也懂得水战的常识。
大乾水师的火炮根本打不到水底下。这种看不见的攻击,根本没法防御。
李默闭上了眼睛,准备迎接船体撕裂的剧痛。
“一。”巴博萨重重地拍下巴掌。
“轰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巡天号的左舷下方炸开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,那是几万斤的高压蒸汽在深水中瞬间释放所产生的恐怖闷响。
一团刺眼的火光在海面下膨胀,紧接着,几百吨海水被爆炸的威力生生推上了半空,形成了一道高达十几丈的巨大水柱。
水柱夹杂着白色的泡沫和烂鱼虾,劈头盖脸地砸在巡天号的甲板上。
整艘巡天号庞大的舰身,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硬生生托起了三尺高。
陈安站在舰桥上,脚下一空,整个人被抛了起来,又重重地砸在钢板上。膝盖磕在铆钉上,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扑到护栏边,往下看。
龙骨该断了吧?船该沉了吧?
海面上的水柱化作暴雨落下,视野重新变得清晰。
巡天号那庞大得有些畸形的舰身,在海浪中剧烈地往右侧倾斜。倾斜的角度大得吓人,甲板边缘几乎要贴到水面上了。
陈安激动得差点笑出声。
翻了!终于要翻了!
然而。
就在巡天号倾斜到极限的那个瞬间。
这艘头重脚轻的巨舰,底舱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厚重的金属回音。
紧接着,一股完全不讲道理的庞大向下拉力,硬生生地拽住了即将翻覆的船身。
巡天号就像一个被按倒的巨型不倒翁,在海浪中猛地一个回摆,带着令人牙根发酸的“嘎吱”声,居然奇迹般地重新恢复了平衡。
稳稳当当地砸在水面上。
连一块木板都没掉。
陈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他半张着嘴,直勾勾地盯着完好无损的左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没断?
为什么没沉?
这可是水下爆炸!这艘破船的底舱明明全是工部那些烂木头拼起来的,怎么可能吃得下一整发蒸汽鱼雷的冲击力?
对面旗舰上,巴博萨的机械义眼疯狂转动,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。
“这不可能!”巴博萨一巴掌拍碎了控制台上的玻璃罩子,手指被玻璃碴子划破了都没察觉。
“水下雷的装药量,足够炸断三艘铁甲舰!这帮东方的猴子,到底在船底装了什么东西?!”
巡天号底舱。
李默睁开眼睛,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,发现全都还在。
他有些茫然地爬起来,举着防风马灯,跌跌撞撞地跑到左舷底部的舱室。
那是刚才鱼雷爆炸的正中心。
舱室里没有进水。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。
李默把马灯凑近舱壁。
那是一整块厚达数尺、黄澄澄的金属墙壁。
赵铁牛在通州码头造船的时候,为了解决巡天号头重脚轻的问题,直接下令把太仓银库门口那两尊传了三百年的纯金镇库狮子,连同无数黄金,直接熔成了铁水,浇筑在巡天号的最底层。
黄金的密度,远远超过了精钢和生铁。
这几万斤的纯金底座,不仅让巡天号的吃水线深得可怕,更是形成了一道物理性质上近乎无敌的防御墙。
高压蒸汽鱼雷撞在木头上会撕裂龙骨,撞在薄钢板上会炸穿舱壁。
但它偏偏撞在了厚达数尺的纯金墙壁上。黄金极佳的延展性和恐怖的质量,硬生生把所有的爆炸冲击力全给吸收了。
除了在金墙外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,连一条缝都没崩开。
李默伸出手,摸着那面完好无损的黄金舱壁。
马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沾满煤灰的脸。
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,呼吸突然变得极其粗重。
“我懂了。”
李默喃喃自语,眼底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宗教式崇拜。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头重脚轻的畸形船!陛下下令用黄金压舱,早就料到了敌军会有这种在水底攻击的阴毒手段!”
“超重的配重,加上黄金的延展性,让巡天号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沉没的海上堡垒!”
李默转过身。
他看着锅炉室正中央,那根被贴了十几道封条、用红漆刷得通红的粗壮拉杆。
那是他在出发前,为了预防这艘船跑不动,私自改装的超负荷蒸汽循环系统。因为太危险,随时可能炸炉,他一直没敢用。
但现在,他看着那面坚不可摧的黄金舱壁,突然想通了什么。
“陛下故意造出这等厚重的装甲,就是为了承受最极端的动力爆发!”
李默像一头发疯的野狼,一把扔掉手里的扳手,冲向了控制台。
他撕开那些封条,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红色的拉杆。
甲板上。
陈安气得一拳砸在栏杆上,手骨生疼。
太仓的金狮子!
他原以为那玩意儿扔进船底只是浪费钱,谁能想到这帮王八蛋把金子熔成了实心墙!密度这么大,这船还怎么沉!
就在陈安捶胸顿足,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船搞沉的时候。
他脚下的甲板,突然传来一阵不正常的剧烈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