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福海进门时，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汗。
他是回春堂掌柜，四十来岁，身材微胖，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，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小的见过侯爷，见过夫人，见过瑞王殿下，见过王妃。”
他头埋得极低，看上去惶恐又老实。
姜云窈却只看了一眼，便知道这人不是省油的灯。
能替秦玉容管回春堂这么多年，还把假账做得一套一套，若真是个蠢货，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。
姜怀远沉着脸，把账册扔到钱福海面前。
“钱福海，回春堂这些年的账，是你做的？”
钱福海身子一抖，连忙磕头。
“回侯爷，是小的做的。”
“那你说说。”姜怀远冷声道，“南街主街的药铺，怎么会连亏三年？”
钱福海眼珠一转，立刻哭丧着脸道：“侯爷明鉴！这些年药材涨价，生意难做，回春堂瞧着地段好，可周围医馆也多。小的苦苦支撑，才没让铺子关门啊！”
秦玉容暗暗松了口气。
这套说辞，是她早就教过钱福海的。
只要咬死回春堂经营不善，账上亏损便能解释。至于那些银子去了哪里，只推给药材涨价、修缮铺面、病人赊账，谁还能一笔笔查清？
姜雪柔也跟着轻声道：“姐姐，钱掌柜管铺子多年，也算尽心。做生意本就有盈亏，姐姐何必刚拿到账册，就说母亲吞了你的嫁妆？”
姜云窈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说秦夫人吞嫁妆了吗？”
姜雪柔一噎。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我只说账假。你这么急着替她解释，是怕我继续查？”
姜雪柔脸色发白，又红着眼低下头。
钱福海见状，立刻哭得更厉害。
“王妃明鉴啊！小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回春堂亏损，小的也急，可病人没钱抓药，小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啊！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若是寻常闺阁女子，听到这里多半就不好再逼了。
姜云窈却笑了。
“见死不救？”
她翻开账册其中一页。
“去年二月，回春堂记下赊药银三百两，写的是救济贫苦病人。”
钱福海连连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姜云窈又翻一页：“同年三月，又赊药二百八十两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四月，三百二十两。”
“是。”
姜云窈抬头看他：“那这些病人姓名呢？住址呢？诊方呢？”
钱福海脸色一僵。
姜云窈把账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医馆赊药，必有病人姓名、所患何症、所用何药。你这里除了银两，什么都没有。钱掌柜，你是开药铺，还是开善堂？”
钱福海张了张嘴：“这……这小的忙中疏漏……”
“疏漏得真巧。”
姜云窈又翻出另一页。
“去年五月，你记下进人参十支，支出五百两。可同月卖出的补气丸，只记了三十两收入。”
她看着钱福海。
“十支人参，只做出三十两药丸。钱掌柜，你这人参是给病人吃了，还是给老鼠吃了？”
前厅里有人没忍住，低低吸了口气。
钱福海额头汗更多了。
秦玉容脸色也开始难看。
姜怀远看着账册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还有这笔修缮。三个月修一次屋顶，一次三百两。钱掌柜，我倒想问问，回春堂的屋顶到底有多金贵？”
钱福海慌忙道：“王妃有所不知，回春堂年久失修……”
“回春堂三年前才翻修过。”
姜云窈直接打断。
钱福海一僵。
姜云窈看向青梨。
青梨立刻捧出一张旧契纸：“小姐，这是刚才在回春堂账册夹层里找到的翻修契书。三年前，回春堂整铺重修，花银八百两，匠人署名、日期、印押都在。”
姜云窈把契书放在桌上。
“整铺重修才八百两，你一个屋顶，一年修出九百两。钱福海，你自己听听，像话吗？”
钱福海彻底慌了。
他下意识看向秦玉容。
秦玉容眼神一厉。
钱福海立刻回过神来，猛地磕头：“侯爷饶命！王妃饶命！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，贪了铺中银子！这一切都是小的做的，夫人不知情啊！”
姜云窈眼底冷意更深。
果然。
秦玉容早就备好了替罪羊。
姜怀远气得抬手就要摔茶盏：“好你个钱福海，竟敢贪到侯府头上！”
钱福海连连磕头：“小的知罪！小的愿意赔！小的愿意把贪的银子都赔出来！”
秦玉容适时开口，满脸痛心。
“侯爷，都是妾身识人不清，竟让这样的人钻了空子。云窈，母亲也是被他蒙蔽了。”
姜雪柔忙道：“姐姐，母亲为了侯府操劳多年，怎会故意吞你的东西？如今罪魁祸首已经认了，你就别再怨母亲了。”
姜云窈看着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，轻轻笑了。
“罪魁祸首？”
她起身，走到钱福海面前。
钱福海跪在地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姜云窈弯下腰，声音很轻：“钱掌柜，你可想清楚了。你认下这些账，贪墨主家嫁妆，数额巨大，按律不是赔银子就能了的。”
钱福海脸色发白。
“轻则抄没家产，流放三千里。重则入狱，你妻儿老小也会被牵连。”
钱福海猛地抬头。
秦玉容脸色一变：“云窈，你吓他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没看她，只继续道：“当然，你若只是替人办事，那就不同了。”
钱福海眼神剧烈颤动。
姜云窈盯着他。
“钱掌柜，你是想替自己活，还是替别人死？”
钱福海嘴唇发抖。
秦玉容猛地攥紧帕子：“钱福海！侯府待你不薄，你可别为了脱罪胡乱攀咬！”
这句话像提醒，也像威胁。
钱福海又低下头，不敢开口。
姜云窈直起身，淡淡道：“既然钱掌柜不愿说，那就先押下去。回春堂所有账册、库房、药材，今日起由瑞王府派人查封。”
秦玉容猛地抬头：“瑞王府查封？”
姜云窈看她：“秦夫人有意见？”
秦玉容咬牙：“回春堂是侯府铺子，怎能让瑞王府插手？”
“错了。”姜云窈道，“回春堂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，如今我是瑞王妃。我的嫁妆，自然也是瑞王府的脸面。”
萧承砚这时淡淡开口：“王妃说得不错。”
秦玉容脸色发青。
姜怀远不想把事情闹大，只能压着怒气道：“既然回春堂已经交还云窈，便照云窈说的办。”
秦玉容心里一沉。
姜云窈看向卫凌川。
“卫统领，劳烦你派人去一趟回春堂。账册、库房、药柜，全部封存。尤其是贵药和毒性药材，一样都不许少。”
“是。”
卫凌川立刻领命。
钱福海听见“毒性药材”四个字，脸色忽然变了一瞬。
姜云窈捕捉到了。
她眸光微冷。
看来，回春堂的问题不只是贪银子。
萧承砚也看见了钱福海的反应，眼底寒意更深。
姜云窈重新坐回椅上，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“对了，今日回门，我还带了一个人来。”
秦玉容心头忽然一跳。
姜怀远皱眉：“什么人？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一个昨夜在瑞王府小厨房，收了侯府银子的人。”
秦玉容脸色骤变。
姜雪柔也猛地看向她。
姜云窈声音很轻，却像冰水浇进前厅。
“她说，有人让她拖延王爷服药的时辰。”
“还说，只要王爷新婚夜撑不过去，侯府这边，自会有人保她。”
姜怀远脸色瞬间铁青。
“什么？”
秦玉容立刻道：“胡说！这绝不可能！”
萧承砚缓缓抬眸，目光冷得像刀。
“是不是胡说，审一审便知。”
姜云窈看向门外。
“带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