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鹤年一句话，让院中空气都冷了下来。
“长期同服，会慢慢耗尽心血，让人看起来像是久病虚弱而亡。”
姜云窈伸手接过旧方册。
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起，上头的字迹却还算清楚。
孟清杳当年的药方，一页一页抄录在册。
补气，养血，安神，固本。
乍一眼看，全是给病弱之人调养身体的温和方子。
可姜云窈越往下看，眼神越冷。
其中一味药，叫赤藤子。
单用无毒，能活血温络。
可若长期和另一味雪参须同服，便会让人心火虚浮，夜间盗汗，手脚冰冷，脉象越来越弱。
症状看起来像是产后亏空、久病难愈。
实际上，是一点点把人的元气耗干。
很慢。
很隐蔽。
也很狠。
程鹤年沉声道：“若只是一次两次，未必会出事。可方册上看，孟夫人至少连服了半年。”
青梨听得眼眶发红：“半年？那不就是日日喝毒吗？”
姜云窈没有说话。
她指尖按在方册边缘，微微用力。
原主记忆里的孟清杳已经很模糊。
只剩一个温柔病弱的影子，会在姜云窈年幼时摸着她的头，低声说：“窈窈要好好长大。”
可她没有等到女儿长大。
她死在一碗又一碗看似调养身体的药里。
萧承砚看着姜云窈的脸色，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能确定是人为？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能。”
她把方册推到桌上。
“一个大夫不可能不知道赤藤子和雪参须不能长期同服。若是偶然误用，不会连用半年。除非有人故意让这两味药一直出现在方子里。”
程鹤年点头：“王妃说得不错。”
姜云窈翻到下一页，忽然动作一顿。
这一册中间，少了一页。
纸根还留在册脊里，撕得很干净。
她眸色一沉：“这里少了一张。”
程鹤年也凑近看：“确实少了一页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这册子从哪里找出来的？”
程鹤年道：“回春堂旧方柜最底层。那柜子被锁了多年，若不是卫统领带人翻查，恐怕还找不到。”
“少的那页，应该更要紧。”
姜云窈合上方册，“我要去回春堂。”
青梨急道：“王妃，天都快黑了，您今日已经折腾了一整日……”
“不去，今晚就可能有人把剩下的东西烧了。”
姜云窈起身，看向萧承砚。
“王爷，借我几个人。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卫凌川已经在回春堂。”
姜云窈微怔。
萧承砚抬眸看她：“你想到的，本王也想到了。”
姜云窈看了他一眼。
不得不说，这位病王爷虽然身体差，脑子倒是很好用。
她点头：“那就更该去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马车停在回春堂门前。
回春堂在南街主街，位置极好。若不是这些年被秦玉容和钱福海折腾，原本该是日进斗金的铺子。
如今门口还留着走水后的焦痕，空气里有淡淡烟味。
卫凌川迎出来：“王妃，旧方柜已经封住，无人动过。”
姜云窈进了后院。
旧方柜放在账房隔壁，木柜上积了厚灰，锁已经被撬开。里面一格一格塞满旧方册，有些甚至已经发霉。
她翻出孟清杳那一册，又对照柜中年份。
“少的不是一页。”
她很快发现不对。
“这一年六月到八月的方册，全被人抽走过。”
卫凌川皱眉：“属下让人继续找。”
姜云窈摇头：“若我没猜错，原册已经被毁了。”
青梨失望道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姜云窈没有回答，伸手摸向柜子内侧。
她指尖在木板缝隙处停住。
有一处木板不平。
姜云窈取出银簪，沿着缝隙轻轻一撬。
咔的一声。
一片薄薄的暗格弹开。
里面没有方册，只有一块发旧的帕角。
帕角已经泛黄，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“心”字。
青梨愣住：“这是……”
姜云窈慢慢攥住那块帕角。
“素心。”
孟清杳当年的陪嫁丫鬟。
那个在孟清杳死前想出府送信，却被秦玉容关进柴房，后来又被说成偷东西发卖的旧仆。
这帕角会藏在旧方柜暗格里，说明素心当年一定来过回春堂。
也许，她发现了药方的问题。
也许，她把证据藏在了这里。
可真正的证据被人取走了，只剩下这块帕角。
姜云窈把帕角收进袖中：“继续查。尤其是当年在回春堂做事的老伙计，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卫凌川道：“属下已经派人去找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吵闹。
“我要见王妃！让我进去！我知道孟夫人的事！”
姜云窈眼神一变。
卫凌川立刻按刀出去。
片刻后，一个瘸腿老头被带了进来。
老头衣衫破旧，头发花白，左腿似乎伤过，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一见姜云窈，便扑通跪下。
“王妃！小人周大山，十多年前在回春堂当过抓药伙计！”
姜云窈立刻问：“你知道我母亲的事？”
周大山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“小人当年给孟夫人抓过药。后来素心姑娘来过回春堂，哭着说药不对，让小人帮她抄一份方子。可没过几日，素心姑娘就被侯府发卖了，小人也被钱福海赶出了铺子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紧：“那份方子呢？”
周大山颤着手，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。
“当年的方子小人没保住，只偷偷留了半张。小人原本不敢拿出来，今日听说王妃拿回了回春堂，才敢来。”
卫凌川接过油纸，确认无毒后递给姜云窈。
姜云窈展开。
半张纸上只剩几味药。
赤藤子，雪参须，安神草。
还有一行被水渍晕开的字——
“此方不可再服，夫人之病非病，是药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没了。
姜云窈指尖微颤。
程鹤年看过后，脸色也极难看。
“这确实能证明孟夫人当年的药有问题。”
姜云窈抬头看向周大山。
“素心被卖去了哪里？”
周大山摇头：“小人不知道。只听钱福海喝醉时说过一句，说素心命硬，被卖去了城西洗衣巷，后来又被人转手卖出京了。”
城西洗衣巷。
姜云窈立刻看向卫凌川。
“查。”
卫凌川点头：“属下这就派人。”
可他刚要转身，外面便有侍卫匆匆进来。
“王妃，卫统领，城西那边刚传回消息。”
姜云窈心头一沉。
“说。”
侍卫脸色凝重。
“素心找到了。”
青梨惊喜道：“真的？”
侍卫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“但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。”
姜云窈指尖骤然收紧。
侍卫低声道：“素心被人灭口未成，如今重伤昏迷，属下已经把人带回瑞王府。”
姜云窈眼底寒意骤起。
“回府。”
她倒要看看，谁这么怕素心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