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府还没来得及吐，秦家先把银箱抬进了瑞王府。
第二日午前，四只沉重的银箱停在瑞王府门前，后头还跟着一只黑漆木匣，里面装着济安药行的铺契和账册。
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。
昨日姜云窈才在安国公府放话，要让永宁侯府把吃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，今日秦家便先把一万两赔银和铺子送上门。
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有人站在街边压低声音议论。
“秦家这是认了？”
“能不认吗？听说瑞王妃手里攥着总账。”
“永宁侯府那位二小姐也被送去静慈庵了，说是病后静养，谁不知道是栽了。”
“她那是活该，先害陆夫人，又害瑞王妃，哪一桩不毒？”
这些话传进瑞王府时，青梨听得直想笑。
她拿着女客药阁的预约簿进来，眼睛都是亮的。
“王妃，秦家来送钱了。”
姜云窈正在看药材单，闻言抬眼。
“只送银子？”
青梨忍着笑。
“还有铺子。”
姜云窈合上账册，起身。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萧承砚坐在窗边，手里还拿着昨日安国公府送来的供词。
他看向她。
“去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收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顺便收铺子。”
萧承砚眼底浮出一点笑意。
“本王陪你。”
前厅里，秦昌柏坐得背脊僵硬。
他身后摆着四只银箱，另有一只木匣放在案上。
几日不见，他像是老了好几岁。
姜云窈进来时，他勉强起身行礼。
“见过瑞王，见过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看了看银箱，又看了看木匣。
“秦大爷这次倒是准时。”
秦昌柏咬牙。
“王妃要的东西，秦家送来了。”
姜云窈坐下，示意青梨和周大山验银。
银子是真的。
铺契也是真的。
济安药行从今日起，便不再姓秦。
周大山捧着铺契，激动得手都有些抖。
他在药铺里熬了半辈子，从前见秦家人，都是要低头的。
如今秦家却把铺契亲手送到瑞王府来。
这口气，实在痛快。
姜云窈打开账册，翻了几页。
秦昌柏一直盯着她的手。
姜云窈翻到中间，指尖停住。
“秦大爷。”
秦昌柏脸色一僵。
姜云窈抬眸看他。
“出库册缺页。”
秦昌柏沉声道：“年代久远，库房潮湿，损毁几页也是有的。”
“是吗？”
姜云窈把账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缺的刚好是寒鸦引入库和出库那几页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秦大爷家这潮气，也挺会挑地方。”
秦昌柏额角跳了跳。
“王妃何必咄咄逼人？秦家已经赔银，也交了铺契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赔银是赔银，铺契是铺契。”
“账，是账。”
秦昌柏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王妃还想怎样？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翻开另一册总账，点了点其中一处。
“孟清杳的嫁妆流入秦家，济安药行参与销账。”
“伪丹参从秦家西库调出，几经转手送进回春堂。”
“寒鸦引相关账页缺失，偏偏这些年瑞王府的药材账也有空缺。”
她看向秦昌柏。
“秦大爷，你觉得我该怎样？”
秦昌柏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。
萧承砚坐在一旁，神色淡淡。
可他越是不说话，秦昌柏越不敢放肆。
姜云窈让青梨取来一份文书。
“签了。”
秦昌柏接过一看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文书写得清清楚楚。
若日后再查出孟清杳嫁妆流入秦家，秦家须三倍偿还。
若济安药行旧账牵扯瑞王府药材，秦家须配合查证，不得隐瞒。
若秦家再毁账、藏账、转移人证，瑞王府可直接送官。
秦昌柏怒极反笑。
“王妃这是要秦家把脖子送到你刀下？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秦大爷说错了。”
她看向桌上的一万两银票和济安药行铺契。
“是秦家已经把刀递到我手里。”
秦昌柏胸口起伏。
萧承砚轻轻咳了一声。
卫凌川手按上刀柄。
前厅气氛瞬间冷下来。
秦昌柏盯着那份文书许久，最后还是拿起笔，重重签下名字。
按下手印时，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姜云窈等墨迹干透，才让青梨收好。
“秦大爷慢走。”
秦昌柏起身，拂袖而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姜云窈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怨毒几乎压不住。
姜云窈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她现在不怕秦昌柏恨她。
她只怕他太沉得住气。
秦昌柏一走，周大山便忍不住笑了。
“王妃，济安药行真的归咱们了？”
姜云窈把铺契递给他。
“从今日起，济安药行改名济安堂，归回春堂管。”
周大山连忙接过。
“那药价……”
“常用药不涨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来路不明的旧药全部封存，能用的重新验过。”
“寻常病人的常用药按旧价，女客药阁单独算诊费。”
周大山愣了愣。
“如今咱们名声起来了，其实可以稍稍提价。”
姜云窈看他一眼。
“回春堂是药铺，不是宰客的银楼。”
周大山脸一红，忙低头。
“小人明白。”
青梨这才把预约簿递上来。
“王妃，女客药阁的帖子也排到七日后了。”
姜云窈接过翻了几页。
陆锦瑟要复诊，崔夫人想替崔小姐问体寒，还有韩夫人、李夫人、礼部侍郎家的少夫人，都派人来问能不能预约。
姜云窈把预约簿合上。
“每日最多六位女客。”
青梨一愣。
“可是来问的人很多。”
“越多人问，越不能乱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女客药阁刚站起来，靠的不是人多，是稳。”
青梨立刻记下。
姜云窈又道：“普通问诊一档，隐私雅间一档，上门诊治另算。”
“诊簿封存，药材单独核价，女客隐私不得外传。”
“谁敢乱说，直接逐出去。”
青梨点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姜云窈看向周大山。
“再招四个识字的丫鬟，两个记诊簿，两个管药柜。”
“让程医官挑几个愿意学的医女，从认药开始教。”
青梨眼睛发亮。
“王妃真的要培养医女？”
“当然。”
姜云窈看着案上的铺契。
“女客药阁不能只靠我一个人。”
“以后京中女眷看病，不该只能隔着帘子，对男大夫说几句含糊话。”
青梨心口热了起来。
她从前只觉得自家王妃厉害，会治病，会查账，也会打脸那些坏人。
可如今她才慢慢明白，王妃想做的，好像不只是赢过秦夫人和姜雪柔。
她是真的想让女子看病，不再那么难。
萧承砚一直没有说话。
直到人都退下，他才看向姜云窈。
“寒鸦引那几页账，是秦家故意撕的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他们怕我顺着账查到瑞王府。”
萧承砚垂眸，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。
“所以秦家和本王身上的毒，确实有关。”
姜云窈走到他身边，替他搭脉。
脉象比早上乱了一点。
她皱眉。
“王爷动怒了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没有。”
姜云窈看他一眼。
“你骗病人可以，别骗大夫。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只是觉得有些可笑。”
“哪里可笑？”
“本王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命不好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如今才知道，原来有人一味一味地喂着我死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她收回手，声音很稳。
“那就一味一味查回去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寒鸦引缺页，不代表线断了。”
“秦家撕了账，说明他们怕。”
“只要他们怕，就一定还有没藏干净的东西。”
萧承砚眼底的冷意慢慢压下去。
“王妃说得有理。”
姜云窈挑眉。
“王爷今日这么听话？”
萧承砚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怕王妃不给本王解毒。”
姜云窈被他气笑。
两人正说着，陆锦瑟来了。
她这次没有带太多随从，只带了身边嬷嬷和一个贴身丫鬟。
诊完脉后，姜云窈给她减了一味药，又添了食疗单。
陆锦瑟看完，笑道：“你这诊病倒细，连我每日几时睡、吃几口饭都要管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夫人的病，三分在药，七分在养。若还像从前那样忧思过重，再好的药也只能压一时。”
陆锦瑟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话倒不客气。”
“病人若只想听好话，可以去听说书。”
陆锦瑟被她逗笑。
笑完，她让嬷嬷取出一张帖子。
帖子是淡金色，纸质比寻常请帖更厚，上面没有多余花样，只印着一枚云纹。
姜云窈接过，看见落款时，指尖微微一顿。
长公主府。
陆锦瑟道：“长公主听说你救了我，又开了女客药阁，想请你过府一趟。”
青梨站在一旁，呼吸都轻了些。
长公主萧云蘅，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。
她在京中女眷圈里的分量，不是普通公府夫人能比的。
姜云窈合上帖子。
“长公主想看病？”
陆锦瑟看着她。
“不是她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她的女儿，沈嘉宁。”
陆锦瑟语气放低。
“嘉宁县主自幼体弱，太医一直说是先天不足。”
“这些年药没少吃，人却越养越弱。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说话。
长公主府不比安国公府。
安国公府是人情，长公主府是风向。
她若治得好，女客药阁便能真正打开高门女眷圈。
若治不好，甚至诊出什么不该诊的东西，也可能惹来麻烦。
陆锦瑟看出她的顾虑。
“你若不想去，我可以替你回了。”
姜云窈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
她把帖子放到桌上。
“长公主府既然递了帖，我去。”
陆锦瑟眼里多了点笑意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去。”
陆锦瑟走后，姜云窈将帖子拿给萧承砚看。
萧承砚看完，眉心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萧云蘅请你？”
姜云窈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。
“王爷和长公主不和？”
“谈不上不和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她谁都看不上。”
姜云窈：“……”
这倒像是长公主会有的性子。
萧承砚把帖子放下。
“沈嘉宁的病，本王听过。”
“自幼体弱，常年汤药不断，宫里太医去了许多，都说不好治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越是都说不好治，越要亲眼看过才知道。”
萧承砚看她一眼。
“长公主府不是普通人家。”
“你若诊出问题，未必能轻易脱身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
姜云窈拿起帖子。
“若真是先天不足，那便调养。”
“若不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萧承砚却听懂了。
若不是先天不足，那长公主府里便也有人动药。
而这条线，和他们这段时间查的所有事，太像了。
女子病弱。
长期服药。
越养越差。
姜云窈最讨厌这种事。
萧承砚沉默片刻。
“让玄九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带程鹤年。”
“长公主府未必愿意让我带男医官进内院。”
“那便让他在外候着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王爷今日倒是谨慎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“你如今得罪的人不少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王爷也是其中一个？”
萧承砚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。
“本王现在不敢。”
姜云窈挑眉。
“为何？”
萧承砚慢条斯理道：“怕王妃不给本王解毒。”
姜云窈又一次被他气笑。
而另一边，秦昌柏离开瑞王府后，并没有立刻回秦家。
马车绕过两条长街，拐进一条偏僻暗巷。
巷尾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帷马车。
秦昌柏下车，低着头走过去。
车帘掀开一角。
里面传来一道女子声音，轻缓，却透着冷意。
“东西都交了？”
秦昌柏低声道：“交了。”
“总账呢？”
“还在姜云窈手里。”
车内安静了片刻。
那女子轻笑一声。
“她倒比我想的难缠。”
秦昌柏背后渗出冷汗。
车内人又问：“长公主府的帖子，她接了吗？”
“接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秦昌柏抬头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贵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车内女子慢慢道：“萧云蘅最疼她那个女儿。”
秦昌柏心口一紧。
女子声音轻缓，却冷得像冰。
“若沈嘉宁死在姜云窈手里，你说，长公主会不会亲手撕了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