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慈庵的消息，是深夜送进瑞王府的。
姜云窈刚收好药箱，卫凌川便从外头进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静慈庵那边有动静。”
萧承砚抬眼。
“姜雪柔？”
卫凌川点头。
“姜二小姐入庵当夜，有人去见了她。”
姜云窈擦手的动作停住。
“这么快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来人很谨慎，没有从正门入庵，走的是后山小路。”
“庵中有个洒扫婆子被买通，夜里替她开了偏门。”
姜云窈坐回桌边。
“见了多久？”
“半炷香。”
卫凌川取出一张拓印，放到案上。
“来人没有露面，只让婆子送进去一只锦囊。”
姜云窈低头看去。
纸上拓着半枚白玉佩的纹样。
玉佩只剩一半，边缘断口整齐，正面刻着半朵莲花。
背面有一个细细的字。
阮。
青梨一看见那个字，脸色便变了。
“又是阮？”
萧承砚眼底冷意渐深。
坤宁宫外院的小福子刚死，静慈庵便出现阮字玉佩。
这条线绕来绕去，终究还是绕回了阮家和皇后。
姜云窈指尖轻轻按在拓印上。
“姜雪柔什么反应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探子在窗外听见她哭了。”
青梨冷笑。
“她还有脸哭？”
卫凌川继续道：“那婆子出来后，姜二小姐在屋里摔了茶盏。”
“后来，她让贴身丫鬟磨墨，写了一封信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给谁？”
“信还没送出去。”
卫凌川道：“探子怕打草惊蛇，没有动信，只拓了信封上的字。”
他又递上一张纸。
姜云窈展开一看。
信封上写的是永宁侯府。
收信人，秦玉容。
青梨皱眉。
“她都被送去静慈庵了，还想着找秦夫人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她在庵里没有人可用，能找的也只有秦玉容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信里写了什么？”
卫凌川摇头。
“暂时不知。姜二小姐写完后，没有立刻交出去，藏在了佛龛后面。”
姜云窈听到这里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青梨不解。
“王妃笑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她怕。”
姜雪柔若真信了来人的话，此刻该立刻传信回府，让秦玉容替她铺路。
可她把信藏起来，说明那只锦囊里的东西，让她动心，也让她害怕。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。
“锦囊里还有什么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除玉佩外，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“探子只看见姜二小姐打开后脸色大变，随后把纸条烧了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有没有听见她说什么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听见一句。”
“她说，凭什么现在才来找我。”
姜云窈眼底微冷。
这句话里的怨气太重。
姜雪柔从安国公府丢脸，被送去静慈庵，心里最恨的人必定是她。
可她也怨侯府，怨秦玉容，怨所有没有及时救她的人。
如今有人拿着阮字玉佩找上门，她会怕，也会抓住。
因为那是她从泥里爬出来的机会。
青梨忍不住道：“王妃，那咱们要不要立刻把她带回来？”
“带回来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抬眸。
“让她在瑞王府门前继续哭冤？”
青梨一噎。
姜雪柔确实做得出来。
姜云窈看向拓印上的阮字。
“她留在静慈庵，比带回来有用。”
卫凌川看了萧承砚一眼。
萧承砚没有说话，只示意他继续听。
姜云窈道：“她如今没名声，没靠山，没脑子，只剩一肚子恨。”
“这种时候，别人递给她一根绳，她一定会抓。”
青梨低声道：“可那根绳，说不定是要拖她去死。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她不会这么想。”
“她只会觉得，自己终于又有机会翻身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又有人来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静慈庵那边又有信了。”
玄九从门外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小截细竹筒。
“探子刚送回来的。”
卫凌川接过，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，脸色微变。
“姜二小姐见了那枚玉佩后，问婆子一句话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什么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她问，那个人是不是能让我回京。”
青梨冷笑。
“她还想回京？”
姜云窈一点都不奇怪。
姜雪柔怎么可能甘心在静慈庵青灯古佛。
她从前是永宁侯府最受宠的二小姐，习惯被人捧着，也习惯把别人的东西看成自己的。
瑞王妃的位置，她想要。
姜家的脸面，她想要。
连如今翻身的机会，她也想要。
萧承砚道：“来人怎么答？”
卫凌川看着纸条。
“婆子说，只要二小姐听话，贵人自然有办法。”
青梨气得攥紧手。
“她害王妃害成这样，还有人要救她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救她？”
她看向青梨。
“棋子落进局里，执棋的人只会嫌她不够听话。”
青梨心里一凛。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姜雪柔若死在静慈庵，永宁侯府还能哭一场。”
“她若被人利用着回京，哭的人就未必是谁了。”
姜云窈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爷这话倒像盼着她回来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本王盼着她蠢得再明显些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这倒不难。”
她拿起那张玉佩拓印，仔细看了片刻。
“这半枚玉佩，不该只给姜雪柔看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“你想让谁看？”
“秦玉容。”
青梨一怔。
“王妃真要让信送出去？”
“送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但要送，还要让秦玉容看见玉佩。”
卫凌川很快明白。
“王妃想看秦夫人的反应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姜雪柔蠢，秦玉容未必蠢。”
“她若看见阮字玉佩还敢接，说明她早就知道阮家这条线。”
“她若怕得不敢接，说明阮家也在拿她们母女做刀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，眼底多了点笑意。
“王妃越来越会钓鱼了。”
姜云窈把拓印放回桌上。
“没办法，跟王爷学的。”
萧承砚慢条斯理道：“本王可没教你拿姜雪柔当饵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她自己扑进来的。”
青梨看了看这个，又看了看那个，默默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忽然觉得，自家王妃和王爷如今说话越来越像。
一个敢放饵，一个敢撒网。
姜云窈吩咐卫凌川。
“让静慈庵那边的人别拦。”
“姜雪柔要传信，就让她传。”
“但信到侯府之前，先拓一份。”
卫凌川应下。
“是。”
姜云窈又道：“还有那只白玉佩，想办法看清全貌。”
“半朵莲花，半个阮字，应该还有另一半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另一半在执棋人手里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那就让姜雪柔自己去找。”
屋里几人都明白了。
姜雪柔想翻身，必定会照着对方的话走。
她越急，露出的线就越多。
坤宁宫藏在暗处不动，瑞王府硬查未必查得到，可姜雪柔若主动往那边靠，许多藏起来的手，便会跟着伸出来。
卫凌川很快退下。
青梨却还有些担心。
“王妃，姜雪柔那么恨您，万一她真被人放出来，又来害您怎么办？”
姜云窈看着桌上那张拓印。
“她会害我。”
青梨心口一紧。
姜云窈却很平静。
“所以才要看着她。”
“蛇藏在草里最难防，等它探出头，才好打七寸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“你倒是胆子大。”
姜云窈把拓印折好，放进匣中。
“王爷不是给了我玄九和卫凌川吗？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只靠他们？”
姜云窈抬眸。
“还有王爷。”
萧承砚一时没说话。
姜云窈像是随口一说，说完便低头整理药箱。
可萧承砚看着她，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了些。
片刻后，他低声道：“嗯。”
“本王在。”
姜云窈手上动作一顿。
青梨低着头，嘴角差点压不住。
姜云窈把药箱扣上，故作镇定。
“王爷既然在，就先把药喝了。”
萧承砚：“……”
青梨终于没忍住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屋里的冷意散了些。
可桌上的阮字拓印，还压在灯影下。
那半朵莲花细而冷，像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。
夜色越深，静慈庵那边的风也越冷。
破旧禅房里，姜雪柔坐在佛龛前，眼睛红得厉害。
她手里攥着那半枚白玉佩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采月已经不在她身边。
侯府送来的粗使丫鬟靠不住。
庵里的尼姑看她时，眼里也没有半点敬意。
从前人人唤她姜二小姐，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被侯府丢出来的弃子。
姜雪柔咬紧牙关，眼底恨意一点点涌上来。
“姜云窈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像是咬着一口血。
“你以为把我送到这里，就赢了吗？”
窗外，买通的婆子压低声音催促。
“二小姐，信写好了吗？”
姜雪柔抬头。
“那位贵人当真能让我回京？”
婆子道：“贵人说了，只要二小姐听话，自然还有翻身的日子。”
姜雪柔攥紧玉佩。
“她要我做什么？”
婆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隔着窗缝递进去。
姜雪柔展开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想回京，先让秦玉容来见你。
姜雪柔呼吸急促起来。
许久后，她抓起笔，在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字。
“母亲救我。”
墨迹未干，她又添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姜云窈的死穴。”
婆子接过信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瑞王府书房里，卫凌川将新拓回来的字条送到姜云窈面前。
姜云窈看完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萧承砚看向她。
“你想放线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姜雪柔恨我，恨得不够聪明。这样的人，最好利用，也最容易露馅。”
她抬眸，声音轻而冷。
“让她动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坤宁宫想借她这颗废棋，走哪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