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客药阁义诊这日，回春堂门前早早排起了队。
来的人比姜云窈预想的还多。
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脸色蜡黄的绣娘，有常年腰痛的卖豆腐娘子，还有几个遮着面纱、不愿让人认出身份的年轻女子。
青梨站在后院门口，看着长长的队伍，既高兴又紧张。
“王妃，今日人太多了。”
姜云窈翻着手里的名册，语气平稳：“按规矩来。先登记，后问诊。急症先看，慢症排号。今日只义诊半日，过了时辰便改日再来。”
周大山连忙应下。
前堂和后院都安排了人。
女客从侧门入，男客仍走前堂。诊脉处用屏风隔开，药柜旁专门安排两个新学认药的丫鬟看守。
长公主府题的那块“杏阁济姝”匾额挂在后院正中。
来往女眷抬头看见，神色都多了几分安心。
陆锦瑟也来了。
她今日没有声张，只坐在后院一角喝茶。
姜云窈看见她，有些意外：“陆夫人今日怎么来了？”
陆锦瑟笑了笑：“来看看你第一日义诊，顺便给你撑个场面。”
崔明鸢也坐在旁边，啃着一块糕点。
“我也是来撑场面的。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：“崔小姐，你更像来看热闹的。”
崔明鸢笑道：“撑场面和看热闹又不冲突。”
陆锦瑟被她逗得一笑。
气氛原本还算轻松。
可姜云窈心里很清楚，今日不会太平。
玄九已经带人在外头盯着。
萧承砚也派了卫凌川守在回春堂附近，只是不露面。
义诊开始后，姜云窈一连看了十几个病人。
大多是女子旧疾。
产后亏损，月事不调，头风，失眠，腹痛。
很多病并不算难治，只是从前没有人认真听她们说完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屏风后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这病……其实也不算病，就是每月那几日疼得下不了床。婆母说女人都这样，让我忍忍。”
姜云窈诊完脉，写了方子。
“不是所有疼都该忍。你是寒凝血瘀，调一阵子会好。”
妇人愣愣看着她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真的能好？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能。”
妇人握着方子，低头擦泪。
青梨在旁边看着，心里也发酸。
她忽然明白，王妃为什么要开这个女客药阁了。
很多女子不是没病。
是没人把她们的病当回事。
将近午时，队伍终于短了些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！快让开！”
“有人晕倒了！”
“这不是刚才进去看诊的那个妇人吗？”
青梨脸色一变，立刻看向姜云窈。
姜云窈放下笔。
来了。
她起身往外走。
回春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倒在地上，脸色发青，嘴唇发紫，双手死死抓着胸口，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喘声。
旁边有个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娘！娘你醒醒！”
人群里很快有人喊起来。
“她方才是不是刚从女客药阁出来？”
“听说吃了药才这样！”
“不会是药吃坏了吧？”
“我就说，女人家看什么病？这药阁才开几日就出事了！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还有几个人在人群里故意煽动。
“回春堂治死人了！”
“瑞王妃拿穷人试药！”
青梨气得脸发白：“你们胡说！她药都还没抓，怎么可能吃坏？”
姜云窈走到妇人身边，蹲下探脉。
脉象急乱，气息堵塞。
不是普通晕厥。
是中毒。
她立刻道：“散开，别围着。”
有个汉子嚷道：“你还想做什么？人都让你治成这样了！”
玄九从人群后走出，冷冷看了那汉子一眼。
“再挡路，按闹事处置。”
那汉子缩了缩脖子，却还是梗着声道：“我说错了吗？人就是从你们药阁出来才倒的！”
姜云窈没有理他。
她解开妇人衣领，取出银针，快速落在几处穴位上。
小丫头哭着抓住她袖子：“王妃，救救我娘！求您救救我娘！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：“你娘方才吃过什么？”
小丫头抽噎着摇头：“没有……娘说看完病再回去吃饭。”
姜云窈继续问：“来之前呢？”
小丫头想了想：“早上在庵外，有个婶婶给了娘一碗甜汤，说喝了有力气排队。”
姜云窈眼神冷了些。
甜汤。
果然不是在药阁里动手。
而是先给人喂药，再让人来义诊，等她走出回春堂时发病。
这样一来，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女客药阁治坏了人。
妇人的喘息越来越急。
姜云窈低头闻了闻她唇边残留的气味。
淡甜，带苦。
她取出一枚银针，在妇人指尖轻刺放血。
血色发暗。
陆锦瑟和崔明鸢已经赶了出来。
崔明鸢急道：“能救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能。”
她声音很稳。
这一个字落下，小丫头哭声都停了一瞬。
姜云窈快速写下几味药，让青梨立刻去抓。
“半夏、陈皮、甘草、绿豆衣，再取温水。”
青梨立刻去了。
有人在旁边阴阳怪气：“人都这样了，还敢喂药？这是嫌她死得不够快？”
姜云窈终于抬头。
她看向说话那人。
那人穿着寻常布衣，藏在人群里，眼神却一直往外瞟。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你这么怕我救活她？”
那人脸色一变：“我、我只是替她担心。”
“那就留下看。”
姜云窈看向玄九。
玄九立刻上前，将人按住。
“你们凭什么抓我！”
人群更乱。
卫凌川带着几个侍卫从街角出现，往回春堂门前一站，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姜云窈没有再分神。
她用银针替妇人开喉顺气，又让青梨将药汤一点点灌进去。
片刻后，妇人猛地呕出一口秽物。
酸腐味里混着一股甜腻。
姜云窈让人取来白瓷盆，将秽物收好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妇人脸上的青紫终于慢慢退去，呼吸也顺了些。
小丫头扑过去哭道：“娘！”
妇人睁开眼，声音虚弱：“阿宝……”
围观的人群里，有人松了口气，也有人脸色变得难看。
姜云窈站起身，看向众人。
“她不是吃了回春堂的药才出事。”
她指向旁边药童手里的登记册。
“她今日只是问诊，还没抓药。方子在这里，药柜记录也在这里，药包还没出柜。”
周大山立刻把登记册和未抓药的记录拿出来。
陆锦瑟接过看了一眼，冷声道：“确实未抓药。”
崔明鸢叉腰看向人群。
“刚才谁喊回春堂治死人了？出来啊！”
人群里没人说话。
姜云窈让青梨把白瓷盆端上来。
“她中的是甜汤里的毒。”
那小丫头哭着道：“我记得那个婶婶！她脸上有颗痣，穿灰褐衣裳，还说她家亲戚以前也在回春堂治好过病！”
姜云窈看向玄九。
玄九点头：“人已经盯上了。”
原来从那对母女进门起，玄九便让人跟着了。
因为姜云窈早知今日会有人来送命。
不多时，一个灰褐衣妇人被押了过来。
她一看见地上的母女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我不认识她们！你们抓我做什么？”
小丫头指着她哭喊：“就是她！就是她给我娘甜汤！”
姜云窈看着妇人：“甜汤哪里来的？”
那妇人咬牙：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！”
玄九将她袖中一只小瓷瓶搜出来，递给姜云窈。
姜云窈打开闻了闻。
和那妇人呕出的味道一样。
她冷声道：“人证物证都在，你还不说？”
妇人脸色灰白，却仍咬死不认。
“这东西不是我的！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那就送京兆府。”
妇人猛地抬头。
玄九直接押着她往外走。
刚走两步，妇人就崩溃了。
“我说！我说！”
玄九停下。
妇人哭道：“是有人给我银子，让我把甜汤给她喝，再让我在人倒下后喊回春堂治死人。我不知道会真的害人啊！”
姜云窈问：“谁给你的银子？”
妇人摇头：“我不认识，她蒙着脸，只说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。”
玄九从她怀里搜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几句早准备好的喊话。
“女客药阁害人。”
“瑞王妃拿穷人试药。”
“药太烈，伤人根本。”
字迹很陌生。
可这几句话，和姜云窈昨夜截下的纸条，一字不差。
姜云窈看完，轻轻笑了。
“倒是省得我再解释。”
她把两张纸条都拿出来。
一张是玄九从静慈庵截下的。
一张是这妇人怀里的。
两张放在一起，字句几乎完全相同。
陆锦瑟看完，脸色彻底冷了。
“有人早就安排好了今日这场戏。”
崔明鸢怒道：“这哪里是冲药阁来的，这是冲你命来的！要是这妇人真死在这里，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”
人群里也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原来是有人故意栽赃。”
“我就说，瑞王妃都没抓药，怎么会吃坏人？”
“刚才喊得最凶那几个呢？”
卫凌川一抬手，方才带头喊话的几个人全被侍卫押出来。
他们脸色发白，腿都软了。
姜云窈没有当场审。
她看向围观众人，声音清楚。
“女客药阁今日义诊，是为女子旧疾，不是让人拿命做局。”
她指向救回来的妇人。
“今日她不是我的病人，也是被人害的无辜之人。我既开医馆，便会救。”
她又看向那几个闹事之人。
“但谁想借病人性命毁我药阁，毁女子求医之路，我也绝不轻饶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：“王妃救人，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很快又有人附和。
“是啊，人是在门口倒的，药都没吃。”
“这药阁规矩严，诊簿药柜都清清楚楚，哪里像害人的？”
“幸好王妃会医术，不然那妇人真没命了。”
风向彻底转了。
姜云窈让人将那妇人和几个闹事的押去后院看管，又让周大山继续义诊。
青梨担心道：“王妃，还继续吗？”
姜云窈看了一眼还排着队的女眷。
那些人脸上有害怕，也有期待。
她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
“医馆开门，不因有人害人就关门。”
陆锦瑟看着她，眼里多了几分佩服。
崔明鸢也笑了：“我今日算是见识了，什么叫有人送刀，你顺手砍回去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刀都送到手边了，不砍可惜。”
傍晚，回春堂义诊照常结束。
不但没有被毁名声，反而因为姜云窈当众救人、查证、稳住局面，名声传得更快。
而那几名闹事的人，连同灰衣妇人和物证，都被卫凌川带回瑞王府。
夜里，瑞王府书房。
卫凌川把审问结果递上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那妇人只知道有人给银子，不知道背后是谁。但带头闹事那几人中，有一人见过传话的人。”
姜云窈抬头：“谁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是从静慈庵出来的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姜云窈轻轻合上卷宗。
“姜雪柔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只怕不止她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萧承砚将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玄九在静慈庵附近，查到一辆宫中制式的青帷马车。”
姜云窈拿起纸，看见上头拓着半朵莲花纹。
和姜雪柔手里的玉佩纹路，一模一样。
萧承砚声音很淡。
“姜雪柔只是递刀的人。”
姜云窈看着那半朵莲花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那就先折了这只递刀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