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客药阁连开三日，回春堂门前的人不减反增。
昨日义诊风波传遍京城后，来求诊的女子反倒更多了。
有人说瑞王妃当街救人，硬是把快咽气的妇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。
也有人说有人故意害女客药阁，结果被瑞王妃当场拆穿，连带闹事的人都被瑞王府押走了。
这些话越传越热闹。
到最后，竟变成一句：
“回春堂女客药阁，是真能救命的地方。”
青梨听见这话，高兴得连午饭都多吃了半碗。
“王妃，今日又有三位夫人派人来递帖子，还有两个从前不愿看大夫的姑娘，也偷偷让丫鬟来问诊。”
姜云窈正在看新招丫鬟们记的诊簿，闻言只道：“问诊可以，但规矩不能乱。”
青梨笑道：“奴婢知道，先登记，再排号。急症优先，旧疾等候。诊簿封存，不许外传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还有，药材每日重新验一遍。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出错。”
“是。”
青梨刚应下，前堂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周大山匆匆进来，脸色有些不对。
“王妃，孟大爷来了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孟知衡不是昨日才回孟家在京中的宅子核对旧账吗？
这个时候过来，必定有事。
很快，孟知衡被请进后院。
他脸色不好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，衣摆上还带着尘，像是一路急赶而来。
“云窈。”
姜云窈起身：“舅舅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孟知衡把信递给她。
“江南来急信，孟家药仓昨夜走水。”
青梨脸色一变。
姜云窈接过信，快速看完。
信是孟家老管事孟安写来的。
江南孟家有一处老药仓，存着不少旧年药材账本和孟清杳出嫁前后留下的往来文书。昨夜三更，药仓忽然起火。
幸好孟安发现得早，带人救火。
可仓中几只旧箱还是被人翻过，其中一只专门存放孟清杳旧物的箱笼，被撬开了。
里面少了几封旧信，还有一册二十年前的药材往来账。
孟知衡声音很沉：“这火来得太巧了。”
姜云窈合上信。
何止巧。
她这边刚查孟清杳旧案，刚拿回回春堂和济安药行，江南孟家就出事。
坤宁宫的人，动作比她想得还快。
青梨忍不住道：“王妃，会不会是冲着孟夫人的旧案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姜云窈看向信纸上被火燎过的边角。
“她们想毁的，不是药仓，是母亲当年的痕迹。”
孟知衡眼里压着怒。
“我已经让人备马，今夜便回江南。”
姜云窈立刻道：“不行。”
孟知衡一怔。
“云窈？”
姜云窈把信放到桌上：“舅舅现在不能回。”
孟知衡皱眉：“孟家出事，我怎能不回？”
“正因为孟家出事，你才不能立刻回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，语气很稳。
“她们敢烧江南药仓，说明早就盯上孟家了。舅舅若现在离京，路上未必安全。”
孟知衡沉默了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再者，她们未必真想在江南查什么。”
孟知衡抬头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调虎离山。”
姜云窈一字一句道。
“她们想让我慌，想让你回江南，想把孟家的人从京城支开。只要孟家一乱，我母亲旧案这边就少一重人证和底单。”
孟知衡慢慢冷静下来。
他不是愚钝之人，方才只是关心则乱。
如今被姜云窈一提醒，便立刻明白其中凶险。
“可江南那边也不能不管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舅舅写信，让孟安把剩下的旧物全部转移。不要再放药仓，也不要放孟家明面上的库房。”
孟知衡立刻点头：“我让他送去老宅暗库。”
姜云窈摇头：“不，分开放。”
孟知衡一顿。
“分三处。旧信一处，账本一处，契书一处。每处只留孟安和外祖父知道。”
孟知衡眼神微动：“你怕孟家内部也有人被买通？”
姜云窈没有否认。
“能准确翻到母亲旧物箱笼，说明来人不是瞎找。孟家那边，至少有人递过消息。”
孟知衡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“好，我照你说的办。”
姜云窈又道：“另外，舅舅别亲自回江南。让瑞王府派人护信回去，再调一批孟家可靠护卫暗中接应。”
孟知衡看向萧承砚。
萧承砚今日没有来回春堂，可卫凌川一直在门外守着。孟知衡知道，瑞王府的人就在附近。
“瑞王殿下可会答应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他会。”
青梨在旁边小声道：“王妃，王爷若知道您替他答应……”
姜云窈看了她一眼。
青梨立刻闭嘴。
孟知衡原本满心沉重，见状竟也稍稍缓了些。
“云窈，你和瑞王殿下如今相处得不错。”
姜云窈动作一顿。
“舅舅，现在说正事。”
孟知衡笑意淡了些，点头：“好，说正事。”
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块被火烧过的木片。
“这是孟安从旧物箱里找到的。箱子被撬过，东西少了不少，但这块木片被压在箱底，没被带走。”
姜云窈接过木片。
木片只有半掌大，边缘已经发黑，像是从某个匣子或药箱上掉下来的。
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纹。
一枝玉兰。
旁边还有两个很浅的字。
“兰苑。”
姜云窈眉心微皱。
“兰苑？”
孟知衡道：“孟安在信里说，他不记得江南孟家有这个地方。但你母亲出嫁前，确实最喜欢玉兰。”
姜云窈指腹轻轻擦过那两个字。
玉兰。
兰苑。
这不像江南孟家的东西。
反倒像京城某处院落的记号。
青梨忽然道：“王妃，孟夫人的清蘅院里，不就有兰草屏风吗？会不会这个兰苑，也跟孟夫人在京中的旧物有关？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：“有可能。”
孟知衡皱眉道：“可清蘅院已经查过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清蘅院是母亲在侯府的院子。但母亲当年有没有其他私下置办的地方，侯府未必知道。”
孟知衡立刻道：“陪嫁底单里没有兰苑。”
“底单里没有，不代表不存在。”姜云窈道，“也许是母亲自己置下的，也许是孟家给她留的退路，又或许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是她发现自己被害后，准备藏证据的地方。”
孟知衡神色一震。
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江南旧物里，会有这么一块木片。
孟清杳当年想把消息送回孟家，可能不止一封信，也不止一只匣子。
她或许还给自己和女儿留过另一条路。
只是那条路，还没来得及启用，她便死了。
姜云窈握紧木片。
“先查京中有没有叫兰苑的地方。”
周大山立刻道：“王妃，京中私宅别院不少，叫兰苑的未必登记在明面上。”
“那就从玉兰树查。”
周大山愣住。
姜云窈道：“母亲喜欢玉兰。若她真置了一处藏东西的院子，不会随便叫兰苑。”
她看向孟知衡。
“舅舅，母亲当年在京中可有什么相熟的牙行、铺面经手人？”
孟知衡想了想。
“有一个，叫梁慎。早年替孟家在京中看过铺子，后来年纪大了，退回城南养老。”
“还活着吗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孟知衡道，“我立刻派人去找。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找到后别惊动旁人，先带来见我。”
孟知衡收好信，准备离开。
临走前，他还是忍不住道：“云窈，江南那边……”
“舅舅放心。”
姜云窈声音放缓。
“孟家不能乱。她们越想逼我们乱，我们越不能顺她们的意。”
孟知衡看着她，心中既欣慰，又有些酸涩。
清杳若还在，看见女儿长成这样，该多骄傲。
“好。”
他低声道：“舅舅听你的。”
孟知衡走后，姜云窈没有立刻回药阁。
她坐在桌前，看着那块刻着“兰苑”的木片。
母亲当年到底还留下了什么？
如果兰苑真存在，那里藏着的，或许不只是她被害的证据。
还有济安药行、回春堂，甚至更多关于秦家和宫里的线索。
傍晚，姜云窈带着木片回了瑞王府。
萧承砚听完孟家药仓走水的事，脸色沉了些。
“她们开始动孟家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说明她们怕我继续查。”
萧承砚接过木片，看了一眼“兰苑”二字。
“本王让卫凌川查京中私宅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先从城南查。舅舅说母亲当年有个经手人梁慎，可能住在城南。”
萧承砚点头，立刻吩咐卫凌川。
卫凌川领命退下。
姜云窈本以为最快也要明日才有消息。
可不到一个时辰，卫凌川便回来了。
他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找到梁慎了。”
姜云窈立刻抬头。
“人在何处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城南旧柳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属下去晚了一步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卫凌川继续道：“梁慎死了。”
青梨惊得捂住嘴。
姜云窈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卫凌川把一只旧钥匙放到桌上。
“他死前把这枚钥匙攥在手里。”
钥匙尾端，也刻着一枝小小的玉兰。
姜云窈拿起钥匙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看来，兰苑真的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