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院在城西内河边。
夜里雾气重，河水贴着墙根流过，远远看去，整座院子像沉在水汽里。
卫凌川先一步带人围住院门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里面有灯。”
姜云窈下了马车。
院门紧闭，门环上落着薄灰，可门槛处有新鲜车痕。
人刚进去不久。
姜怀远站在她身后，脸色发白：“雪柔会不会在里面？”
姜云窈没有看他，只道：“她最好在。”
姜怀远一噎。
萧承砚抬手。
卫凌川一脚踹开院门。
砰的一声，门板撞在墙上。
院中空荡荡的，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。
灯光昏黄，窗纸上隐约映着一个人影。
青梨低声道：“王妃，会不会是二小姐？”
姜云窈看着那人影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
玄九绕到侧窗，片刻后回来。
“屋里有女子，但不止一个人。”
卫凌川拔刀：“冲进去。”
“不。”
姜云窈拦住他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，轻轻挑起门缝边缘的线。
一根极细的黑线横在门后，另一端连着屋梁。
若方才有人直接推门进去，屋梁上的东西便会落下来。
卫凌川脸色一沉。
“有机关。”
姜云窈顺着黑线往上看。
屋梁上吊着一个小陶罐。
罐口封着油纸。
不用打开，她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。
“迷烟。”
萧承砚脸色冷下来：“她们想把进屋的人一起放倒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止。”
她指向窗下。
那里堆着几捆干草，草上隐隐有火油味。
若迷烟放倒人，再点火，这屋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。
姜怀远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她们想烧死雪柔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也想烧死来救她的人。”
姜怀远说不出话。
卫凌川很快拆掉机关。
正屋门打开，里面的情形终于露出来。
姜雪柔被绑在椅子上，嘴里塞着布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有泪痕。
她身旁还倒着一个灰衣婆子。
婆子胸口中刀，已经没了气。
姜雪柔看见姜怀远，立刻挣扎起来，喉咙里发出含糊声音。
姜怀远冲进去，亲手扯掉她嘴里的布。
“雪柔！”
姜雪柔哭得声音都哑了：“父亲！救我！她们要杀我！”
姜怀远手抖着替她解绳。
姜云窈却没有靠近。
她扫过屋中陈设，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香炉。
香炉还冒着一点烟。
玄九立刻上前按住香炉盖，熄了里面的香。
“王妃，是软筋香。”
姜雪柔哭道：“是杜若！她让人把我从静慈庵带出来，说要送我回京，可到了这里，她就让人绑了我！”
姜云窈终于看向她。
“杜若人呢？”
姜雪柔摇头，泪水不断：“她走了。她说我太蠢，已经没用了。她还说……还说死人比活人干净。”
姜怀远脸色惨白。
他抱着姜雪柔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，自己这个女儿差点被人当成废物处理掉。
姜云窈问：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
姜雪柔看着她，眼神又怕又恨。
“她说你会来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姜云窈没有意外。
杜若把姜雪柔带到莲院，就是为了引她过来。
若机关成了，屋里烧起来，姜雪柔死，自己也可能死。
若自己没来，姜雪柔也会被灭口。
这局做得不大，却毒。
萧承砚道：“这里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忽然传来短促哨声。
卫凌川回头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下一刻，数支火箭从院墙外射入。
箭头带着火，落在草堆和窗棂上，火苗瞬间窜起。
青梨惊呼：“着火了！”
卫凌川立刻护到萧承砚身前。
玄九拉住姜云窈：“王妃，走！”
姜怀远扶着姜雪柔往外冲，可姜雪柔双腿发软，刚走两步便摔在地上。
“父亲，我走不动！”
火势很快往屋里卷。
姜怀远急得想抱她，却被浓烟呛得咳嗽。
姜云窈咬牙上前，一针扎在姜雪柔腿侧。
姜雪柔痛得尖叫一声：“姜云窈！”
“想活就闭嘴。”
姜云窈冷声道。
姜雪柔腿上恢复了几分力气，被姜怀远拖着往外走。
几人刚冲出正屋，院墙上已有黑衣人翻进来。
卫凌川和玄九迎上去。
刀光在火光里闪过。
萧承砚坐在轮椅上，面色冷沉：“留活口。”
卫凌川一刀挑落一人手腕：“是！”
姜云窈被青梨护着退到院中，忽然听见姜雪柔尖声道：“她！她就是杜若身边的人！”
姜云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一个黑衣女子正从侧门撤出。
身形很快。
玄九立刻追上去。
那女子反手甩出一把药粉。
玄九避开，仍被拖慢半步。
姜云窈眼神一冷，从袖中取出银针，抬手掷出。
银针刺入女子肩后。
女子身形一滞。
玄九趁机上前，将人按倒在地。
“抓到了！”
姜雪柔瘫坐在地上，脸上满是灰和泪。
她看着那黑衣女子被押来，忽然扑过去，扬手便打。
“为什么要杀我？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，你们为什么还要杀我！”
黑衣女子冷冷看着她。
“废棋不配问。”
姜雪柔整个人僵住。
这四个字，比任何耳光都狠。
她这些天所有不甘、幻想、怨恨，在这一刻都被踩得粉碎。
原来她以为的贵人，真的只把她当棋。
还是用完就扔的废棋。
姜云窈蹲下身，看着黑衣女子。
“杜若在哪里？”
黑衣女子闭嘴不答。
卫凌川捏住她下颌，防她咬毒。
玄九从她发髻里搜出一枚细小铜管。
铜管里藏着一卷薄纸。
姜云窈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莲院事毕，回西慈巷。”
西慈巷。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。
卫凌川立刻道：“属下这就带人去。”
姜云窈却道：“等等。”
她把纸条翻过来。
纸背有一片淡淡水痕。
像莲花形。
姜云窈看着那水痕，声音冷了些。
“这纸条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。”
卫凌川皱眉：“陷阱？”
“多半是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：“但杜若也可能在那里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所以要去。”
她转头看向姜雪柔。
“你也去。”
姜雪柔猛地抬头：“我？”
姜怀远皱眉：“云窈，她受了惊……”
姜云窈打断：“她见过杜若。别人未必认得出。”
姜雪柔脸色惨白：“我不去！她们要杀我！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你不去，也一样会被杀。”
姜雪柔浑身一抖。
姜云窈声音很冷静。
“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。跟我们去指认杜若，或者回静慈庵等她们下一次灭口。”
姜雪柔哭声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向姜怀远。
姜怀远避开了她的眼神。
这一刻，他也清楚，姜雪柔已经不是躲起来就能安全了。
她卷进去了。
不把杜若抓出来，谁也保不了她。
姜雪柔终于低下头，声音发颤。
“我去。”
莲院的火被扑灭时，正屋已经烧塌半边。
若他们晚来一步，姜雪柔就会和那具婆子尸体一起，被烧成一场“意外”。
姜云窈站在院中，看着焦黑的梁木，心中没有半分松懈。
坤宁宫的人不是要救姜雪柔。
是要借她杀人，借她断尾。
萧承砚轻声咳了一下。
姜云窈回头：“王爷还撑得住吗？”
萧承砚看着她：“你现在才想起本王？”
姜云窈一顿。
这人还有力气噎她，看来暂时没事。
她道：“去西慈巷。”
萧承砚点头。
一行人刚要离开，玄九忽然在烧毁的正屋角落发现一只木牌。
木牌被火燎黑，只剩半边字迹。
“……春堂。”
青梨脸色一变。
“回春堂？”
姜云窈接过木牌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不是现在的回春堂牌子。
像是很多年前旧铺用的牌。
萧承砚看着那半块木牌，眸色沉了几分。
“看来，杜若和孟清杳旧案，也有关。”
姜云窈收起木牌，声音低而冷。
“那就更不能让她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