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照常开门。
前一夜永宁侯府火光冲天，秦玉容被封院，柳娘被押回瑞王府，孟清杳旧案终于撕开了最血淋淋的一层。
可天一亮，药阁还是得开。
病人不会因为侯府的旧账就不疼。
药材不会因为谁哭了、谁跪了，就自己分拣入库。
姜云窈坐在后院诊案前，眼下有淡淡青色，手边却已经摊开了三本册子。
一本诊簿。
一本药材出库册。
一本空白新册。
青梨端着热茶进来，看见她又在写字，忍不住皱眉。
“王妃，您一夜没怎么睡，要不要今日歇半日？奴婢去前堂说一声，今日只抓药，不问诊。”
姜云窈没抬头。
“不歇。”
青梨急了：“可是您昨夜才从玉笙院火里出来，手还烫伤了。”
姜云窈把手往袖中收了收。
“这点伤不影响写字。”
青梨看着她：“王妃，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姜云窈终于抬头，神色淡淡。
“我母亲当年留下回春堂，不是为了让它关门避祸的。”
青梨一下子没了声。
姜云窈提笔，在新册封面写下四个字。
药阁规程。
青梨小声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以后女客药阁和回春堂，都照这本规矩办。”
姜云窈蘸墨，写得很快。
“第一，所有药材入库，必须写明来源、产地、经手人、验药人。”
“第二，贵重药材、有毒药材、易混药材，双人验收，双锁封存。”
“第三，女客药阁方子一式两份，一份给病人，一份封存留档。”
“第四，抓药、验药、交药，三人分开，不得一人包办。”
“第五，诊簿不得外传。谁泄露女客病情，逐出药阁，永不再用。”
青梨越听，眼睛越亮。
“这样以后谁想换药、栽赃、乱传病情，都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姜云窈放下笔。
“她们用药害人，我便用药立规矩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院中正在认药的几个小丫鬟都抬头看过来。
她们年纪不大，有的是穷人家卖出来的丫头，有的是从前药铺伙计的妹妹，还有一个曾在绣坊里做活，因为手伤做不了细绣，才被青梨挑了进来。
她们不懂什么大局。
却听懂了“规矩”两个字。
从前规矩是压人的。
如今王妃说，规矩也能护人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姜月吟来了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衣裙，头上仍旧没有太多首饰，只簪了一支银簪。她怀里抱着昨日练好的诊簿，进门后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长姐。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。
“字练完了？”
姜月吟连忙把诊簿递上。
姜云窈翻了几页。
字不算漂亮，但横竖清楚，病名、方号、银钱数额都没有糊成一团。
“能看。”
姜月吟明显松了口气。
青梨忍不住笑：“三小姐昨夜怕是练到半夜吧？”
姜月吟脸微红：“怕今日写错，给长姐丢人。”
姜云窈把诊簿合上。
“写错不丢人，错了还装没错才丢人。”
她把药阁规程推过去。
“今日起，你负责账册初核。”
姜月吟愣住：“我？”
“怕？”
姜月吟立刻摇头：“不怕。”
“那就听清楚。”
姜云窈指着院中几人，逐一吩咐。
“青梨管预约和诊簿。”
“周大山管前堂流水和药材进账。”
“宋槐管药柜出库。”
“你管账册初核。每日闭铺前，把诊费、药费、药材出库和方子编号对一遍。少一文钱，少一味药，都要问清楚。”
姜月吟抱紧册子。
“我会做好。”
宋槐正从药房出来，听见自己的名字，立刻站直。
“王妃，我也会看好药柜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不是看好，是记好。每一味药出去，都要有记录。药少了，不怕查；查不清，才是大忌。”
宋槐点头：“小人记住了。”
姜云窈又看向几个新来的丫鬟。
“你们也一样。现在认药慢不要紧，但手要干净，嘴要紧。女客来这里，不是给你们当谈资的。”
几个丫鬟齐齐应声：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青梨小声笑道：“王妃，咱们药阁现在倒真像个小衙门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衙门断案，药阁保命。规矩只会更多。”
这话说得严肃，院中几个人却都笑了起来。
昨夜旧案带来的沉重，终于散了些。
前堂开门后，今日第一位女客很快进来。
来的是个年轻妇人，姓陈，成婚三年未孕。
她坐在屏风后，手指绞着帕子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王妃，我是不是……不能生？”
姜云窈让她伸手诊脉。
陈娘子手腕很瘦，脉象虚寒，气血不足。
姜云窈问：“你月事是否常推迟，来时腹痛，手脚发冷？”
陈娘子眼眶一红：“是。”
“平日可吃过求子偏方？”
陈娘子脸白了白，低声道：“婆母找人配过几副药，说是暖宫求子的。吃完那几日浑身发热，后来反倒更痛了。”
姜云窈脸色淡下来。
“那药还有吗？”
陈娘子摇头：“没了。婆母不许我留，说药方灵，不可外传。”
姜云窈写下方子。
“你不是不能生，是气血虚寒，加上乱服虎狼药，伤了根本。先调三个月。求子不是求命，以后再有人给你吃不明来历的药，拿来这里验。”
陈娘子怔怔看着她。
“真的能调？”
“能。”
陈娘子握着方子，眼泪砸下来。
“她们都说是我没福气，说我占着正妻的位置，却生不出孩子。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。
“女子不是只为生孩子活着。”
陈娘子愣住。
这话她从未听人说过。
青梨在一旁听得眼眶有些热，低头认真记下诊簿。
姜月吟坐在账案前，按方号记下药费，又在旁边标注：“求子偏方伤身，后续复诊需问旧药。”
姜云窈扫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但姜月吟知道，自己记对了。
接着又来了两位女客。
一位常年头痛，家里人说她娇气。姜云窈诊出是长期睡眠不足加肝郁气滞，开了疏肝安神的方。
另一位产后腰痛，坐下时都不敢挺直腰。她说丈夫觉得女人生完孩子都这样，不许她总花钱看病。
姜云窈只问了一句：“那他腰疼时，可也忍着不看？”
那妇人愣了愣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，又哭了。
药阁里没有人笑话她。
青梨递了帕子。
姜月吟低头记账，手却慢了一点。
她忽然明白，长姐开的不是普通药阁。
这里接住的是很多女子说不出口的疼。
午后，陆锦瑟来了。
她一进后院，先看见墙上新挂的木牌。
女客药阁，病情不外传。
陆锦瑟笑道：“你倒是会拿人心。”
姜云窈正在净手。
“夫人们怕的不是看病，是被人知道自己看了什么病。”
陆锦瑟坐下，伸出手腕。
“说得对。若你这药阁早开几年，我也不至于把胸闷拖成那样。”
姜云窈诊完脉，道：“脉稳了些。药减一味，食疗继续。”
陆锦瑟接过方子，看向一旁的姜月吟。
“这是你妹妹？”
姜月吟起身行礼。
“见过陆夫人。”
陆锦瑟打量她一眼，笑道：“方才我那笔复诊费，你记了免收缘由？”
姜月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长姐说，免收也要写明，不然月底会对不上。”
陆锦瑟点头：“账记得不错。”
姜月吟眼睛亮了亮。
陆锦瑟又道：“女子会算账，不吃亏。以后谁想糊弄你，你一看账就知道。”
姜月吟心口微热。
从前在侯府，没人觉得庶女会算账是本事。
她们只说，姑娘家别太精明，省得日后夫家不喜。
可陆夫人说，会算账，不吃亏。
姜云窈看她神色，淡淡道：“听见了？”
姜月吟点头：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记住。”
“嗯。”
陆锦瑟看着姐妹二人，眼底多了几分笑意。
“你这里人越来越齐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还不够。”
“还要多少？”
姜云窈想了想。
“医女、药女、账房、验药、采买、护卫。以后都要有。”
陆锦瑟挑眉：“你这是要开药阁，还是要开衙门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都不是。”
她看向院里忙碌的女子们。
“我要开一条女子能自己走的路。”
陆锦瑟一时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轻轻笑了。
“那我等着看。”
傍晚闭铺时，姜月吟把账册交上来。
“长姐，今日诊费、药费都对得上。只是陈娘子的药费，我按普通价记了，没有收贵重药材价。”
姜云窈翻看账册。
“她家境一般，方子里没有贵重药，记得对。”
姜月吟终于露出一点笑。
青梨伸了个懒腰：“今日总算顺顺利利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。
“请问，瑞王妃还看诊吗？”
众人回头。
门边站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。
她身形清瘦，披着深色斗篷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身后只跟着一个老嬷嬷。
青梨上前道：“今日已经闭铺了。夫人若要看诊，可以先登记，明日再来。”
女子却摇头。
“我不能登记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为何？”
女子声音很轻，像怕被外头的人听见。
“若让婆家知道我来这里，我就出不了门了。”
陆锦瑟还没走，闻言眉头微皱。
姜云窈放下账册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子沉默片刻，才慢慢掀开一点帷帽。
她面色苍白，眼下青黑，手腕瘦得几乎撑不起袖子。
“许令仪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，陆锦瑟脸色微变。
“许令仪？你是成安伯府那位寡居少夫人？”
许令仪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老嬷嬷忽然跪下，声音发颤。
“王妃，求您救救我家小姐。”
“他们都说她疯了。”
“可奴婢知道，她没有疯。”
姜云窈起身。
“进来。”
许令仪却站着没动，眼泪从帷帽下落下来。
“王妃，我没有疯。”
她抬起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腕上一圈青紫勒痕。
“他们说我疯，是因为我不肯把嫁妆和亡夫留下的铺子交出去。”
姜月吟听得手指一紧。
姜云窈看见了她的反应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病人。
这是女客药阁开张后，真正自己走上门求救的第一个女子。
姜云窈走到许令仪面前。
“谁给你下的药？”
许令仪猛地抬头。
“王妃怎么知道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发颤的指尖。
“你的眼神很清醒。”
“手却在抖。”
“不是疯，是被药拖着。”
老嬷嬷哭着磕头。
“王妃明鉴！我家小姐真的不是疯！”
许令仪忽然跪下。
“求王妃救我。”
“再过三日，他们就要把我送去庄子。”
“到时候，我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