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青妩提出以梅为题写贺词后，梅园里明显静了一瞬。
这话听着风雅。
可在场的人都知道，她真正想看的，不是诗。
是笑话。
叶清禾失声未愈，许令仪刚从成安伯府脱身，姜月吟只是侯府庶女，三人无论谁写得不好，都能被拿来做文章。
崔明鸢翻了个白眼。
“赏梅便赏梅，非要写什么贺词。梅花若听见，怕都嫌吵。”
几位贵女掩唇低笑。
阮青妩不恼，只温声道：“崔小姐若不喜，也可不写。只是今日为嘉宁县主贺康复，大家留一句吉言，总是好意。”
沈嘉宁听出话里的锋芒，微微皱眉。
她刚要开口，叶清禾已经拿起笔。
她嗓子还不能多说话，便低头写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很慢，却很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有人等着看她手抖。
有人等着看她出丑。
也有人只是好奇，一个刚刚失声、又闹出家丑的侯府小姐，还能写出什么体面话。
叶清禾写完，把纸推到姜云窈面前。
姜云窈看了一眼，眼底淡淡一动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。
寒枝不语，亦有春声。
沈嘉宁先看见，轻声念了出来。
“寒枝不语，亦有春声。”
她怔了怔，随即抬头看叶清禾。
叶清禾低着眼，手指还攥着笔。
她不能畅快说话。
可她用这一句告诉所有人——
不说话，不代表没有声音。
失声，也不是失了骨头。
长公主萧云蘅看着那张纸，唇边有了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落下，比满座夸赞都重。
叶清禾眼眶微红，起身行礼。
阮青妩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她原本想借叶清禾失声羞辱她，没想到反倒让她得了长公主一句好。
崔明鸢立刻拍手。
“写得好！比那些一写梅花就傲雪凌霜的强多了。”
旁边有贵女脸色微妙。
她刚写的便是“傲雪凌霜”。
陆锦瑟忍笑，低头喝茶。
气氛刚松一点，阮青妩又开口。
“叶小姐才思未减，倒叫我佩服。”
她话锋一转，看向姜云窈。
“说到才思，我倒想起一人。”
姜云窈抬眸。
阮青妩笑意温柔。
“礼部尚书府顾公子，昔年便以一首咏梅诗名动京中。听闻今日顾公子也在长公主府外院，不知可有诗笺送来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梅园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。
顾公子。
礼部尚书府嫡子，顾景珩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曾与姜云窈有过婚约。
只是后来姜云窈替嫁瑞王，那门婚事便被顾家退了。
这件事过去没多久，只是一直没人敢当着瑞王妃的面提。
如今阮青妩在长公主府小宴上提起顾景珩，摆明是要让姜云窈难堪。
崔明鸢脸色顿时冷了。
“阮青妩，你提他做什么？”
阮青妩像是不解。
“赏梅论诗而已，崔小姐何必紧张？”
她看向姜云窈，笑得越发温柔。
“瑞王妃想来不会介意吧？”
这话问得极阴。
若姜云窈说介意，便显得她对旧婚约仍放不下。
若说不介意，阮青妩便能继续把顾景珩推出来，让她和旧未婚夫当众相见。
姜云窈放下茶盏。
“不介意。”
阮青妩眼中笑意更深。
可下一瞬，姜云窈又道：“只是我不知，阮小姐是想赏梅，还是想替礼部尚书府拉旧账？”
阮青妩笑意微顿。
梅园里安静下来。
姜云窈神色平静。
“若是赏梅，便赏梅。”
“若是翻旧账，也不必绕弯子。”
阮青妩没想到她会直接挑开。
几位贵女面面相觑。
就在这时，长公主府女官从外头进来，手中果然捧着几张诗笺。
“长公主，外院几位公子也为县主贺康复，送了几句贺词来。”
萧云蘅看了一眼阮青妩，又看向姜云窈。
“念吧。”
女官展开第一张。
是某位宗室公子的贺词，规规矩矩，并无出彩。
第二张，是顾景珩的。
女官念道：
“疏影凌寒开，春归病骨来。愿县主岁岁安康，梅枝长新。”
词句不算差。
但也谈不上惊艳。
沈嘉宁客气地点了点头。
“替我谢过诸位。”
原本这事到这里便该结束。
可阮青妩偏偏笑道：“顾公子今日既在外院，何不请他入园外见个礼？他与瑞王妃也算旧识，想来多年未见，总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崔明鸢当场冷了脸。
“阮青妩，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？”
阮青妩轻叹。
“崔小姐，我只是觉得旧友重逢，不必避讳。瑞王妃如今已经嫁入瑞王府，想来也不会连见旧识都怕。”
许令仪听得脸色发沉。
叶清禾握紧笔。
姜月吟也低下头，手指攥住袖口。
她们都听懂了。
阮青妩这是要用女主旧婚约作刀。
若顾景珩表现得深情，姜云窈便尴尬。
若顾景珩表现得冷淡，姜云窈也会被人说从前被弃。
无论哪一种，都是难堪。
姜云窈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既然阮小姐这么想看，那便请吧。”
阮青妩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她以为姜云窈会避。
没想到她竟应得这么快。
不多时，顾景珩被请到梅园外的回廊处。
他穿一身月白长袍，眉目清俊，举止端方。
确实是京中贵女会喜欢的模样。
他站在回廊下，隔着几步距离向长公主行礼。
“见过长公主，见过诸位夫人小姐。”
萧云蘅神色淡淡。
“免礼。”
顾景珩抬头时，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姜云窈身上。
那一瞬，他神情明显变了。
从前的姜云窈在永宁侯府并不起眼。
沉默，瘦弱，常低着头。
可如今她坐在梅下，一身素白绣银纹长裙，发间只簪一支玉簪，神色清冷从容。
身后是许令仪、叶清禾、姜月吟。
身侧有陆锦瑟、崔明鸢。
连长公主看她时，眼里都带着几分认可。
顾景珩忽然觉得，她像换了一个人。
不。
也许她从来不是从前那副模样。
只是那时没人看见。
“云窈……”
他下意识唤了一声。
园中安静了。
阮青妩唇边浮起一丝笑。
姜云窈抬眸看他。
“顾公子。”
顾景珩一怔。
姜云窈声音平静。
“称我瑞王妃。”
顾景珩脸色微微一白。
周围有人低低吸气。
这句话干净利落，半点旧情余地都没留。
阮青妩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。
顾景珩很快回神，低头道：“是。在下失礼，见过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没有叫他起身，只淡淡道：“顾公子今日送诗已足，若无旁事，便不必多留。”
顾景珩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。
他本该退下。
可看着姜云窈如今的模样，他忽然有些不甘。
当初顾家退婚时，他不是没有犹豫。
只是那时瑞王病重，姜云窈被迫替嫁，永宁侯府又传出她命硬克夫、性情乖戾的流言。
顾家不愿被拖累。
他也没有出面。
他以为这件事会很快过去。
可如今，那个被他放弃的人，竟成了京中人人谈论的瑞王妃。
救陆夫人，救嘉宁县主，开女客药阁，查药害，替女子翻案。
她走到哪里，哪里便有她的声音。
顾景珩喉间发紧，终于道：“瑞王妃近来名声大盛，在下也有所耳闻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：“顾公子想说什么？”
顾景珩声音温和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。
“当初之事，并非我本意。顾家与侯府婚约解除得仓促，我一直想亲自向你道一声歉。”
阮青妩垂眸饮茶，掩去眼底笑意。
来了。
旧未婚夫当众道歉，看似温柔，实则把姜云窈曾被退婚的事又翻了出来。
园中不少目光落到姜云窈身上。
顾景珩继续道：“那时我也身不由己。”
姜云窈轻轻笑了。
“顾公子这句身不由己，说得真巧。”
顾景珩一怔。
姜云窈看着他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在场人听清。
“我被逼替嫁时，你身不由己。”
“顾家退婚时，你身不由己。”
“如今我坐在这里，你又想起要道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顾公子的不得已，倒总挑最有利的时候出现。”
顾景珩脸色终于变了。
崔明鸢差点拍案叫好。
许令仪垂下眼，唇边也浮出一点笑。
阮青妩目光微沉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我旧婚约，在我嫁入瑞王府前便已断得干净。顾家退婚文书，永宁侯府收过，顾府也盖过印。”
“所以顾公子不必道歉。”
“我如今过得很好。”
“也并不需要你迟来的愧疚。”
顾景珩被她说得半晌无言。
他看着她，像是终于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彻底错过了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园外传来一道低低的咳声。
众人回头。
萧承砚被卫凌川推着停在回廊另一侧。
他没有入女眷席，却正好听见最后几句。
墨色大氅衬得他脸色苍白，眼神却冷得压人。
顾景珩见到他，神色一僵。
“瑞王殿下。”
萧承砚淡淡看他一眼。
“顾公子方才说身不由己？”
顾景珩低头：“是。”
萧承砚语气平淡。
“本王倒觉得，你自由得很。”
顾景珩脸色更白。
萧承砚继续道：“自由退婚，自由旁观，如今又自由道歉。”
园中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萧承砚抬眸。
“只是本王的王妃，不必自由地听你废话。”
姜云窈心口忽然轻轻一跳。
她转头看向萧承砚。
他没看她，只仍旧盯着顾景珩。
顾景珩深吸一口气，低头道：“是在下唐突。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知道便好。”
阮青妩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淡了。
她没想到萧承砚会来。
更没想到，他会当着众人这样护姜云窈。
顾景珩再无颜多留，向长公主行礼后退下。
梅园里的气氛一时尴尬。
萧云蘅却像没看见，淡声道：“既然外院诗笺送完了，便继续赏梅。”
这话等于把此事压下。
众人只得重新落座。
可看向姜云窈的眼神，已经和方才不同。
她不是被旧婚约羞辱的人。
她是当众让旧未婚夫和阮青妩都碰了一鼻子灰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，瑞王亲自来了。
亲自护了她。
姜云窈坐回席间，指尖碰到茶盏，还有些微凉。
萧承砚隔着梅枝看向她。
很短的一眼。
却像在说——
我在。
姜云窈垂下眼，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阮青妩看见这一幕，眼底终于有了冷意。
她放下茶盏，忽然道：“瑞王与瑞王妃情深，倒让人羡慕。”
众人心头一紧。
她又要发难？
阮青妩看向姜云窈，笑得温柔。
“只是我听闻瑞王妃医术高明，连叶小姐失声都能治。不知今日可否也让我们开开眼？”
姜云窈抬眸。
阮青妩继续道：“正巧，我身边有个丫鬟，自幼患有心悸之症。若王妃能当众诊出病因，也算为长公主小宴添一桩佳话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身后一个丫鬟便站了出来。
那丫鬟脸色苍白，手按胸口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看着像病人。
可姜云窈只看了一眼，眼神便冷了下去。
那丫鬟不是心悸。
是服了催发脉象的药。
阮青妩这是想让她当众诊错。
或者当众救人。
姜云窈放下茶盏。
看来今日这场梅宴，旧婚约只是第一刀。
真正的局，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