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，火盆烧得很旺。
无尘道人被绑在木椅上，脸色灰败，嘴唇发青。
姜云窈收针后，他浑浊的眼神终于清醒了几分。
萧承砚坐在轮椅上，看着他。
“名册在哪个死人手里？”
无尘喉咙动了动。
“王爷……贫道不知道……”
萧承砚没说话。
卫凌川上前，一把按住无尘肩膀。
无尘痛得闷哼一声。
姜云窈拿起桌上的药碗，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体内还有麻心散。若不解，半个时辰后，你会继续神志混乱。”
无尘看着那碗药，眼里浮出恐惧。
姜云窈道：“喝药，我保你清醒。”
“不开口，你就一直疯下去。”
无尘浑身一抖。
“我说……”
萧承砚抬眼。
无尘低声道：“名册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？”
“沈兰枝。”
赵嬷嬷站在一旁，猛地抬头。
“兰枝真的没死？”
无尘闭了闭眼。
“当年井里那具尸体，不是她。”
萧承砚声音冷下去。
“那她在哪？”
无尘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。我只知道，她走之前，把名册藏进了自己的坟里。”
姜云窈皱眉。
“自己的坟？”
无尘哑声道：“当年宫里认定沈兰枝落井而死，尸身被草草送出宫，葬在城南柳林坡。”
赵嬷嬷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“柳林坡……我去过。”
“那时候，他们说尸身泡坏了，不让我们细看。我只看见一口薄棺。”
无尘道：“薄棺里确实有尸体，但不是沈兰枝。”
萧承砚问：“谁换的？”
无尘看着他，声音发颤。
“沈兰枝自己。”
屋里一静。
无尘继续道：“她知道有人要灭口，便在出宫前换了身份。井里那人，是药局里一个已经死去的宫女。”
卫凌川冷声：“所以沈兰枝逃了？”
“是。”
无尘道：“她逃出宫前来过清虚观。她把一只小铁筒交给我，说若她活不下来，就把东西藏进她的坟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照做了？”
无尘低下头。
“我不敢不做。”
萧承砚冷笑。
“你怕沈兰枝，却不怕明月妃死？”
无尘脸色惨白。
“王爷，我那时只是个守灵道人。阮太妃旧人还在，阮家也在。药局、内务府、太医院都有他们的人。我若开口，死的就是我。”
萧承砚没有再看他。
姜云窈问：“小铁筒里是什么？”
“名册。”
无尘道：“还有半张旧方。”
姜云窈和萧承砚对视一眼。
养毒方。
萧承砚道：“柳林坡具体哪座坟？”
无尘颤声道：“西坡第三棵老槐树下。碑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朵兰花刻痕。”
卫凌川立刻道：“属下这就带人去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我也去。”
姜云窈转头看他。
“不行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那是我母妃旧案的关键证据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更不能急。”
她看向无尘。
“若这个消息是青玉戒女人故意让我们知道的，柳林坡很可能有埋伏。”
无尘急道：“我没有骗你们！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你骗不骗不重要，别人会不会设局才重要。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。
“卫凌川先去探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我也去。”
萧承砚看她。
姜云窈先一步道：“我在坡外等。若挖出东西，需要我验。”
萧承砚被她堵得一顿。
半晌，他道：“玄九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多带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姜云窈看了眼外头天色。
“恐怕来不及。”
萧承砚眉头一皱。
姜云窈放软声音。
“我会小心。”
萧承砚看了她许久，终于道：“带上我的令牌。”
他把令牌递给她。
“若有危险，不要管证据，先退。”
姜云窈接过令牌。
“知道了。”
柳林坡在城南外二十里。
到了地方，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坡上荒草丛生，远处几只乌鸦被惊飞，叫声刺耳。
青梨跟在姜云窈身边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“王妃，这地方也太阴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怕就站近些。”
青梨立刻靠近一步。
卫凌川带人在前探路，很快找到西坡老槐树。
树下果然有一座无名坟。
矮碑斜着，上头没有字，只刻着一朵极浅的兰花。
赵嬷嬷一见那兰花，眼泪又落下来。
“是兰枝。”
姜云窈看向卫凌川。
“挖。”
几名侍卫立刻动手。
泥土很松。
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动过。
卫凌川脸色一变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“快。”
很快，薄棺露出来。
棺盖被撬开过，钉子断了两枚。
卫凌川掀开棺盖。
里面躺着一具白骨。
赵嬷嬷差点站不稳。
姜云窈却立刻蹲下，检查白骨左手。
腕骨处没有烫伤旧痕。
她抬头。
“不是沈兰枝。”
赵嬷嬷捂住嘴，眼泪落得更凶。
“她真的没死……”
卫凌川在棺内翻找。
“没有铁筒。”
青梨脸色一白：“被人拿走了？”
姜云窈没有说话。
她盯着棺底。
棺底有一处木板颜色稍深。
她伸手敲了敲。
空的。
“撬开。”
玄九抽刀挑开木板。
夹层里没有铁筒。
只有一截断裂的蜡封。
蜡封上，隐约有半枚兰花印。
青梨急了。
“真的被抢先一步了！”
姜云窈拿起蜡封闻了闻。
上头还有淡淡松脂味。
“不超过两日。”
卫凌川脸色沉下。
“青玉戒女人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未必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中忽然传来细碎声响。
玄九厉声：“谁？”
一道黑影从树后窜出，转身便逃。
卫凌川飞身追去。
玄九护住姜云窈。
不多时，卫凌川押着一个瘦小少年回来。
少年满脸泥土，衣裳破旧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。
“放开我！我什么都没偷！”
卫凌川冷声道：“你藏在坟边做什么？”
少年闭紧嘴，不说话。
姜云窈看着他怀里的包袱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少年往后缩。
“我的东西！”
玄九直接夺过包袱。
打开后，里面是几块干饼、一只铜钱袋，还有一枚小小的铁筒盖。
姜云窈眼神一凝。
“铁筒呢？”
少年脸色骤变。
“我不知道！”
姜云窈走近一步。
“这坟里的铁筒是不是你拿的？”
少年咬牙不说。
卫凌川拔刀。
姜云窈抬手拦住。
她蹲下身，看着少年。
“有人让你守在这里？”
少年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说了我娘会死。”
姜云窈和卫凌川对视一眼。
又是拿亲人威胁。
姜云窈放缓声音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少年别开脸。
“阿石。”
“谁让你守坟？”
阿石抿紧嘴。
姜云窈拿出那枚断簪。
“是不是一个戴帷帽的女人？”
阿石猛地看向她。
姜云窈知道猜对了。
“她左手戴青玉戒？”
阿石手指发抖，还是不说话。
姜云窈道：“她让你做什么？”
阿石低声道：“她让我守着坟。”
“若有人来挖，就把这个交给瑞王妃。”
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油纸。
卫凌川接过，递给姜云窈。
油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铁筒不在我手里。
取走它的人，在宫里。
青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宫里？”
姜云窈眼神冷下来。
萧承砚刚进宫见过皇帝，宫里便有人先一步取走铁筒。
这说明他们查清虚观时，就已经有人盯着柳林坡。
姜云窈问阿石：“送你纸条的人还说什么？”
阿石低头。
“她说，如果瑞王妃问，就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阿石抬起头，声音发颤。
“别信乾清宫，也别全信坤宁宫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下来。
青梨脸色发白。
“乾清宫是陛下，坤宁宫是皇后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姜云窈看着那张油纸。
意思很明显。
宫里不止皇后有问题。
皇帝也未必全然清白。
或者说，有人借乾清宫的名义，也在操控旧药线。
姜云窈收起油纸。
“带阿石回去。”
阿石急了：“不行！我娘还在他们手里！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你娘在哪？”
“城南破庙。”
阿石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病了。那个女人说，只要我听话，就给我娘药。”
姜云窈立刻道：“卫凌川，去破庙。”
破庙离柳林坡不远。
卫凌川带人赶到时，里面只有一张破席。
席上躺着一个昏迷妇人。
还有一碗未喝完的药。
姜云窈闻了一下。
“不是毒，是退热药。”
青梨惊讶：“那个女人真给她治病？”
姜云窈没有说话。
她替妇人诊脉。
“风寒入肺，拖久了。还能救。”
阿石扑到妇人身边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姜云窈开方，让人把母子二人一并带回药阁。
回程路上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姜云窈坐在马车里，看着那张油纸。
青玉戒女人每次都像在设局。
可每次，又像在给他们递线索。
她到底是谁？
回到瑞王府时，萧承砚还在等。
看见她进门，他先看她身上。
“伤着没有？”
姜云窈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萧承砚这才看向她手中的油纸。
“找到了？”
姜云窈把蜡封和油纸放到桌上。
“铁筒被人先一步取走。”
萧承砚脸色冷了。
姜云窈道：“取走它的人在宫里。”
她把油纸推给他。
萧承砚看见最后一句，眼神沉得厉害。
别信乾清宫，也别全信坤宁宫。
屋中安静了很久。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她想挑拨我和父皇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也可能是在提醒你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皇后有问题，我们知道。”
“但若乾清宫完全干净，她何必特意写这一句？”
萧承砚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王爷，这件事到现在，不能只凭情分判断。”
“陛下保过你，不代表他什么都没瞒。”
萧承砚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只是有时候，我宁愿他只是瞒。”
而不是参与。
姜云窈没有劝。
她走到他身边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就查到他不能再瞒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许久后，他反握住她。
“好。”
“查到他不能再瞒。”
窗外夜色浓沉。
沈兰枝的坟是假的。
铁筒进了宫。
名册仍在死人手里。
可那个死人，似乎正在一步步把活人推到真相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