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喉膏卖空了。
青梨抱着空木盒站在柜台前，整个人还有些发懵。
“王妃，普通款没了，精制款也没了。”
姜月吟还在低头核账。
“精制款二十八盒，一共二十八两。”
“普通款一百零九盒，一共一两零九十文。”
“入济心册十四两五钱。”
青梨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这么多？”
姜月吟点头。
“今日卖出的精制款，可以补三十盒义助款，还能买一批封存瓷瓶和药纸。”
阿禾坐在旁边，手里还捧着清喉草。
“那是不是说明，咱们不用一直靠王爷贴银子了？”
青梨笑出声。
“你这话若被王爷听见，他怕是要说瑞王府不缺银子。”
门外传来一道低笑。
“本王确实不缺。”
众人回头。
萧承砚被卫凌川推着进来。
姜云窈抬眼看他。
“王爷怎么来了？”
萧承砚看了眼空掉的货架。
“听说王妃今日把阮青妩的银子赚了。”
青梨立刻忍不住道：“不止赚了！阮小姐亲手买了精制款第一盒。”
萧承砚眉梢微动。
“第一盒？”
姜月吟认真纠正。
“准确说，是第一盒被迫购买的精制款。”
崔明鸢刚从后院出来，一听这话又笑得不行。
“你们没看见阮青妩那脸色，银子递出来时，像割肉。”
姜云窈把账册合上。
“她今日不是最难堪的。”
青梨愣住：“那谁最难堪？”
“秦若兰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她带药来污清喉膏，结果香囊里搜出爆血散。京兆府已经带走问话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“秦家？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淡声道：“永宁侯府秦夫人的娘家旁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又绕回秦家。
萧承砚眼神沉了些。
“所以今日阮青妩来砸场，不只是她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不是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她在明面上挑衅，秦若兰在暗处污药。若成了，清喉膏废，青石药坊也废。”
青梨气道：“可惜她们没想到，清喉膏不但没废，还卖光了。”
阿禾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阮小姐还买了一盒。”
这一句一出，屋里几人又笑了。
笑声刚落，前堂忽然传来吵闹。
周大山快步进来。
“王妃，几位药行掌柜来了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又来？”
周大山脸色不太好。
“这次还带了两位夫人，说王妃借药害之事牟利，坏了京中药行规矩。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姜云窈看他一眼。
“王爷今日想看热闹？”
“不是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想看王妃打脸。”
姜云窈：“……”
前堂里，三个药行掌柜已经站着了。
为首的是济仁堂掌柜，姓罗。
他一看见姜云窈，便拱手。
“瑞王妃，小人不敢冒犯，只是今日清喉膏一事，实在闹得太大。”
旁边一位夫人立刻接话。
“王妃身份尊贵，若只是救人，自然无人敢说。可如今女客药阁明码标价卖药，传出去未免不好听。”
另一人也道：“女人家做生意，还是药材这种入口之物，若出了差错，谁担得起？”
青梨忍不住道：“今日出差错的不是清喉膏，是秦小姐自己带的爆血散。”
那夫人看她一眼。
“你一个丫鬟，懂什么？”
青梨刚要回嘴，姜月吟先开口。
“她懂。”
众人看向姜月吟。
姜月吟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拿着账册。
“青梨今日负责试药登记，亲眼看见秦小姐服用清喉膏前已经咳嗽。阿禾与叶小姐验出爆血散，京兆府封存了证据。”
那夫人皱眉。
“你又是谁？”
姜月吟抬头。
“女客药阁封存册掌册人，姜月吟。”
她声音还有些轻，却没有躲。
“夫人若质疑今日清喉膏试用，可以看封存记录。”
姜云窈看了她一眼。
姜月吟比前几日稳多了。
罗掌柜冷笑。
“王妃，你教几个小姑娘记册，难道就能替药行立规矩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药行若干净，怕什么规矩？”
罗掌柜脸色一沉。
“王妃这话，是说我们这些药铺都不干净？”
姜云窈还未开口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声音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前堂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萧承砚抬眸。
梁总管亲自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，抬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匾。
众人立刻跪下。
梁总管展开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。”
“瑞王妃姜氏，开女客药阁，验药救人，查明脏药，立册留证。”
“青石药坊制清喉膏，明方明药，济人济心。”
“特赐匾——”
梁总管抬手，红绸落下。
匾上四个大字映入众人眼中。
明方济人。
梁总管继续道：
“女客药阁所制药膏，须明方、明价、明册。”
“所得半数入济心册，用于救助无银女客。”
“京中药行若售药害人，女客药阁可验。”
“若有人阻挠，交京兆府查办。”
“钦此。”
前堂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方才还说女客药阁坏规矩的几位夫人，脸色青白交错。
罗掌柜更是直接跪软了。
他们来逼姜云窈停卖清喉膏。
皇帝却亲自赐匾，准她明方明价明册。
姜云窈接旨。
“臣妇谢陛下。”
梁总管把圣旨交给她，声音比平日低些。
“陛下还说，瑞王妃既然敢明着卖药，便要明着管药。”
“这匾挂出去。”
“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看清楚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臣妇明白。”
青梨眼睛都红了。
周大山和宋槐立刻把匾挂到正厅。
明方济人。
四个字一挂上去，整个女客药阁都像亮了一层。
门外围观的人低声议论。
“陛下赐匾了？”
“以后女客药阁能明着验药了？”
“那那些乱卖药的药铺岂不是要倒霉？”
崔明鸢故意看向罗掌柜。
“罗掌柜方才不是说，王妃坏了药行规矩吗？现在陛下赐匾，你还觉得坏吗？”
罗掌柜额头冒汗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罗掌柜来得正好。”
罗掌柜心里咯噔一下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方才说，药行怕清喉膏出差错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从明日起，京中凡愿意接受女客药阁抽验的药铺，可挂‘明药牌’。”
罗掌柜一愣。
“明药牌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药材来源明，方子明，价格明。”
“通过抽验者，女客药阁会将名字列在明药册上。”
“若不愿接受抽验，也不强求。”
她淡淡一笑。
“只是女客们买药时，自然会自己选。”
罗掌柜脸色骤变。
这哪里是不强求？
这明明是逼药行站队。
接受抽验，就得把药卖干净。
不接受抽验，以后女客都要怀疑他们药有问题。
陆锦瑟轻声道：“这个法子好。”
崔明鸢立刻道：“我以后买药，就认明药牌。”
旁边几位夫人也开始点头。
“这样确实放心。”
“药到底入口，干净些总是好。”
“女客药阁若能帮着验，倒也省得被人糊弄。”
罗掌柜后背冷汗直冒。
他今日原本是来压姜云窈。
结果压出了一块御赐匾。
还压出一个明药牌。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罗掌柜要挂吗？”
罗掌柜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……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急。”
她把圣旨收好。
“明日午时之前，愿意挂明药牌的药铺，来女客药阁登记。”
“过时不候。”
罗掌柜脸色难看，却只能叩头。
“小人回去商议。”
姜云窈淡声道：“慢走。”
几位掌柜灰溜溜离开。
方才跟着他们来的夫人小姐，也再没脸多待。
等人走后，青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王妃，明药牌这一招太狠了。”
姜月吟眼睛发亮。
“以后药行若想做女客生意，就必须接受抽验。”
许令仪道：“若不接受，女客自然不敢买。”
叶清禾轻声道：“脏药，会少很多。”
阿禾听得热血沸腾。
“那我们是不是要更努力学验药？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是。”
“以后要验的，不只药阁里的药。”
“还有整个京城药行的药。”
阿禾用力点头。
“我学！”
萧承砚一直坐在旁边，看着她。
姜云窈走过去。
“王爷早知道陛下要赐匾？”
萧承砚道：“知道一点。”
姜云窈眯了眯眼。
“王爷不告诉我？”
“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这叫惊喜？”
萧承砚唇边微动。
“王妃不喜欢？”
姜云窈看了一眼正厅上方的匾。
明方济人。
她嘴角轻轻扬起。
“喜欢。”
萧承砚眼底也有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傍晚，女客药阁外排队的人更多了。
清喉膏已经卖空，可还有人来下订。
姜月吟忙得手腕发酸。
青梨一边收订金，一边喊：
“精制款三日后取。”
“普通款五日后取。”
“义助款不售，只给药害伤喉者。”
阿禾和叶清禾在后院重新筛药。
石药农从青石庄送来的清喉草还带着泥土味。
阿禾挑得格外认真。
“这批不能浪费。”
叶清禾轻轻点头。
这是药田保下来的第一批。
阿禾看着那些细细的叶子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它们很争气。”
夜里，坤宁宫。
阮皇后看着送来的消息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明方济人。”
她轻轻念出这四个字。
孙映死了。
铁筒栽赃败了。
青石庄水源没断。
清喉膏还卖空了。
如今皇帝又赐匾。
姜云窈非但没有被压下去，反而被推到了明面上。
阮青妩站在一旁，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姑母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阮皇后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中已经没了怒意。
“她既要明方，那就给她一张明方。”
阮青妩一怔。
阮皇后道：“去找秦家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秦若兰不能再留。”
阮青妩心口一跳。
“姑母是要……”
阮皇后看向她。
“清喉膏试药那日，真正出事的人若死了，今日所有风光，都能变成催命符。”
阮青妩脸色微白。
“可秦若兰已经被京兆府带走了。”
阮皇后淡淡道：“京兆府，也不是铁桶。”
阮青妩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同一夜，京兆府大牢。
秦若兰缩在角落，哭得嗓子发哑。
牢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狱卒端着药碗走近。
“秦小姐，喝药吧。”
秦若兰抬头。
“什么药？”
狱卒面无表情。
“治嗓子的药。”
药碗递到她面前。
黑沉沉的药汁里，浮着一丝极淡的青色。
秦若兰闻到味道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我不喝！”
狱卒冷冷道：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
他伸手去掐秦若兰的下巴。
就在这时，一支短箭从窗外射入。
正中药碗。
啪的一声。
药碗碎了一地。
狱卒脸色大变。
“谁？”
牢外传来卫凌川冰冷的声音。
“瑞王府查案。”
“拿下。”
秦若兰瘫坐在地，看着那滩冒着青气的药汁，终于崩溃大哭。
她知道。
自己这次不是被罚。
是差点被灭口。
而女客药阁那盏灯，已经照到了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