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青妩这一夜，没有睡。
女牢里潮湿，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，角落里还有霉味。
她坐在最里侧，裙摆被泥水溅脏了一块。
那块污渍像针一样扎在她眼里。
从前她出门，衣裙有一点褶皱，都有丫鬟立刻替她换。
可如今，没人替她换。
牢外几个女囚盯着她看了半宿。
有人笑道：“贵人，你这簪子挺好看啊。”
阮青妩冷冷抬眼。
“滚。”
那女囚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厉害。
“哟，还当自己在国公府呢？”
另一个女囚也凑过来。
“听说你害人，还要栽赃人家卖药？”
“长得倒是干净，心怎么比我们还脏？”
阮青妩脸色白了又青。
“闭嘴！”
女差役拿棍子敲了敲栏杆。
“吵什么？”
阮青妩立刻站起身。
“我要见李大人。”
女差役看她一眼。
“李大人没空。”
“我要见我父亲。”
“阮国公府的人已经来过了。”
阮青妩眼睛一亮。
“他们在哪？让他们进来。”
女差役嗤笑。
“被挡回去了。”
阮青妩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。
“谁敢挡阮国公府的人？”
女差役道：“长公主府女官。”
阮青妩身形一僵。
长公主。
又是长公主。
女差役把一只粗瓷碗放进来。
“吃饭。”
阮青妩看了一眼碗里的糙米粥，脸色难看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牢饭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
女差役收手就走。
“不吃饿着。”
阮青妩死死攥着手。
旁边女囚笑道：“贵人不吃，给我啊。”
阮青妩一脚踢翻那只碗。
粥水洒了一地。
女差役回头，脸色冷下来。
“阮小姐，京兆府不是你家。”
阮青妩冷笑。
“等我出去，你会后悔今日这样同我说话。”
女差役看着她。
“那也等你出去了再说。”
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阮青妩立刻抬头。
来的人不是阮国公府的人。
而是姜云窈。
她身后跟着青梨、玄九，还有姜月吟。
姜月吟抱着封存册，看见女牢里的阮青妩时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从前在各府宴席上，她只能远远看着阮青妩。
那时阮青妩站在人群中央，贵女们围着她说话，人人都夸她端庄温柔。
而今日，阮青妩站在牢里。
裙摆脏了。
发髻散了。
脸色也白得难看。
姜月吟忽然觉得，所谓高不可攀，也不过如此。
阮青妩看见姜云窈，眼神瞬间变得怨毒。
“你来看我笑话？”
姜云窈停在牢门外。
“是。”
阮青妩一噎。
她没想到姜云窈答得这么直接。
青梨差点笑出声。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阮小姐进女牢这样的场面，确实不常见。”
阮青妩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姜云窈，你别得意太早。我姓阮，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。京兆府关不了我多久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阮青妩微怔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所以我来，是给你加点东西。”
她抬手。
姜月吟将一份新供词递给女差役。
女差役立刻送到牢外案上。
阮青妩脸色微变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丁香刚补了一份供词。”
“她说，封喉散取自阮国公府药房。”
“药房管事已经认了，取药凭证是你的私印。”
阮青妩脸色骤白。
“不可能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还有。”
她拿起另一份封存纸。
“秦若兰的玉扣，经阮国公府旧匠认过，是你院中赏给外客传信的扣子。”
“京兆府已经派人去你院里查相同玉扣。”
阮青妩指尖发抖。
“姜云窈，你敢搜我院子？”
姜云窈淡声道：“不是我搜。”
“是京兆府依法查案。”
阮青妩咬牙：“你以为李大人真敢？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长公主府女官就在府衙外坐着。”
“瑞王府的人也在。”
“你猜李大人敢不敢？”
阮青妩脸色一点点难看。
姜云窈又道：“阮国公府想给你送锦被和食盒，也被拦了。”
“女官说，秦若兰昨日在大牢险些被送药灭口。”
“所以阮小姐在案结之前，吃喝用度，一律由京兆府统一安排。”
阮青妩终于绷不住。
“凭什么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凭你们太爱往饭食药汤里动手脚。”
牢里安静了一瞬。
旁边几个女囚听到这句，忍不住笑起来。
阮青妩脸色涨红。
她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。
姜云窈看着她的狼狈，并没有太多痛快。
她只是觉得，该。
阮青妩害叶清禾失声时，没想过叶清禾怕不怕。
她用秦若兰污清喉膏时，没想过秦若兰会不会被灭口。
她几次三番想毁女客药阁时，也没想过那些好不容易敢走进药阁的女子，会不会再次被拖回深宅里。
所以如今，她也该尝尝被困住、被盯着、无人可依的滋味。
阮青妩盯着姜云窈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很简单。”
“你害人，就认。”
阮青妩冷笑。
“我没做过的事，不会认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阮青妩忽然开口。
“姜云窈。”
姜云窈停步。
阮青妩一字一句道：“你以为你救了秦若兰，她就会感激你？”
“她今日能咬我，明日也能咬你。”
姜云窈回头。
“所以我没让她感激。”
阮青妩皱眉。
姜云窈道：“我救她，是因为她被人灭口。”
“不是因为她无辜。”
“她污清喉膏的罪，我也会让京兆府记清楚。”
阮青妩脸色一僵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我和你不同。”
“你用人，只想她们替你死。”
“我救人，也会让她们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。”
说完，姜云窈转身离开。
姜月吟跟在她身后，低声道：“长姐，阮青妩真的会认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姜云窈看向女牢外刺眼的天光。
“让她身边的人，一个一个认。”
京兆府前堂。
阮国公府管事还在同李大人周旋。
“李大人，我家国公爷说了，阮小姐体弱，从小没受过苦。案子可以审，但人不能关在女牢。”
李大人擦了擦额头汗。
“这……”
长公主府女官坐在一旁，淡淡抬眼。
“秦若兰昨夜也差点没命。”
管事脸色一僵。
女官继续道：“阮小姐体弱，秦小姐就不体弱？”
管事咬牙。
“秦若兰不过是秦家旁支女，怎能和我家小姐相比？”
话刚落，门外传来一道哭声。
秦若兰被扶了进来。
她嗓子还哑，脸色也白得厉害。
“我确实比不得阮小姐金贵。”
她看向那个管事，眼泪直掉。
“所以你们才敢拿我去死。”
管事脸色一变。
“秦小姐，你不要乱说。”
秦若兰看着他。
“昨夜那碗封喉散，是谁送进来的，你们心里清楚。”
“阮青妩想毁清喉膏，秦家想保阮家，最后就让我死。”
“我再蠢，也不想死第二次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外又是一阵哗然。
李大人眼前一黑。
他只觉得这案子越滚越大。
秦家。
阮家。
女客药阁。
清喉膏。
现在连阮国公府管事都在堂上被秦若兰当面咬了。
姜云窈从后堂出来，语气平静。
“李大人，秦若兰是证人，也是涉案人。”
“请京兆府另设看守，不许秦家和阮家私下接触。”
李大人立刻点头。
“是，是。”
管事怒道：“瑞王妃，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？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要闹大。”
“是你们每一次灭口，都把事闹得更大。”
管事哑口无言。
这时，一个差役快步进来。
“大人，阮小姐院中搜出相同玉扣六枚。”
李大人猛地抬头。
差役把盒子呈上。
盒子里，六枚小玉扣整整齐齐。
与秦若兰交出的那枚，一模一样。
背面都刻着极小的阮字。
管事脸色彻底变了。
姜月吟立刻上前登记。
“阮氏玉扣，七枚。”
“其中一枚由秦若兰交出，六枚搜自阮青妩院中。”
她写完，盖下封存印。
动作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
原来她真的已经会了。
这一次，李大人不再犹豫。
“传阮国公府药房管事。”
管事脸色青白交错。
他知道，事压不住了。
傍晚时分，阮青妩院中的二等丫鬟、药房管事、守后门的婆子都被带到了京兆府。
一个接一个。
有人说见过秦若兰来后门。
有人说丁香确实取过封喉散。
还有人说，阮青妩昨日回府后大发雷霆，摔碎了茶盏，说秦若兰“不能留”。
每一条，都像一根钉子。
钉在阮青妩的罪名上。
女牢里，阮青妩听见外头动静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直到女差役走来，冷冷道：“阮小姐，你院里的人招了。”
阮青妩猛地站起身。
“不可能！”
女差役道：“玉扣也搜出来了。”
阮青妩脚下一软，险些摔倒。
旁边女囚笑道：“贵人，看来你家里的人也不是都忠心啊。”
阮青妩死死扶住墙壁。
指甲几乎抠进石缝里。
她终于开始怕了。
不是怕女牢。
是怕这一次，阮国公府真的保不住她的名声。
夜里，消息传到坤宁宫。
阮皇后闭宫自省，不能出宫。
可消息仍旧一道一道送进来。
孙映死了。
铁筒栽赃败了。
青石庄断源失败。
阮青妩被押入女牢。
玉扣搜出。
药房管事被传。
秦若兰反咬。
丁香也反咬。
阮皇后听到最后，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开。
珠子滚落满地。
殿中宫人全都跪下。
阮皇后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脸上已经没了温和。
“青妩不能再留在京兆府。”
嬷嬷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如今长公主府的人盯着，瑞王府也在，怕是不好带出来。”
阮皇后冷声道：“那就让她病。”
嬷嬷一惊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阮皇后看向窗外。
“贵女在女牢染病，性命垂危。”
“本宫这个做姑母的，难道还不能请她入宫诊治？”
嬷嬷立刻明白。
“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同一夜，京兆府女牢。
阮青妩正靠在墙角，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。
她猛地抬头。
牢道尽头，一个送饭婆子低着头走来。
托盘上有一碗热汤。
阮青妩心头一跳。
那婆子走近，轻声道：
“小姐，娘娘让奴婢告诉您。”
“忍一夜。”
“明日，您会病。”
阮青妩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光。
她看着那碗热汤，声音发哑。
“能救我出去？”
婆子低声道：“能。”
阮青妩闭了闭眼。
只要能出去。
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她便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，牢道另一侧，玄九隐在暗处，已经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片刻后，那碗热汤被送到姜云窈面前。
姜云窈只闻了一下，便笑了。
青梨问：“王妃，是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发寒散。”
“服下后高热、寒战、脉象虚乱，看着像急病。”
姜月吟皱眉：“她们想让阮青妩装病离开京兆府？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把汤碗推开。
“那就让她病。”
青梨一惊：“真让她喝？”
姜云窈看向女牢方向。
“当然。”
“不过不是喝这碗。”
她拿起笔，重新写了一张方子。
“给阮小姐换一碗真正的寒汤。”
青梨愣住。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她不是想病吗？”
“那就病得像一点。”
“明日让全京城都看看。”
“阮小姐进女牢第一夜，就病成了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