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砚醒了。
整个内室却比方才更安静。
许嬷嬷跪在床边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程鹤年手里攥着银针，怔怔看着床上的人，半晌没敢出声。
卫凌川握刀的手还悬在半空。
只有姜云窈站在榻前，嫁衣染血，红盖头落在脚边，神色冷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人命的人。
萧承砚盯着她。
他脸色仍旧苍白，唇边还残着血色，气息微弱，可那双眼却冷得惊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
姜云窈垂眸看着他：“我方才说过了，你的新婚王妃。”
萧承砚薄唇微动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永宁侯府的大小姐？”
“是。”
“姜云窈？”
“是。”
他眼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反倒更深了几分审视。
“姜云窈何时会医术？”
许嬷嬷一怔。
程鹤年也反应过来，脸色复杂地看向姜云窈。
是啊。
永宁侯府大小姐在京中并无才名，平日里连宴会都少出，传闻中性子怯懦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可方才那一手针法，别说寻常闺阁女子，连行医几十年的老医者都未必能做到。
卫凌川眼神瞬间警惕起来。
他上前一步，挡在萧承砚床前：“王妃最好解释清楚。”
青梨吓得脸色一白：“卫统领，我家小姐刚救了王爷，你们怎么能……”
“青梨。”姜云窈打断她。
青梨咬住唇，不敢再说。
姜云窈看着床上的萧承砚，语气很平：“王爷现在最该关心的，不是我为何会医术，而是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许嬷嬷脸色一变：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没理她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，牵动胸口伤势，他立刻咳了起来。
“王爷！”许嬷嬷忙要扶他。
萧承砚抬手制止。
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姜云窈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胆子小的人，今晚已经死在永宁侯府了。”姜云窈道。
屋里又是一静。
萧承砚眸色微沉：“永宁侯府？”
姜云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。
大红嫁袖下，手腕处还有被婆子掐出来的青紫。喉咙仍旧灼痛，开口时带着压不住的沙哑。
她抬起手腕，直接把青紫露给众人看。
“王爷以为，秦玉容送我来，是为了探你的生死，还是替谁传信？”
萧承砚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扯了扯唇：“她没那么看得起我。她只是舍不得亲女儿嫁给一个快死的人，所以把我灌了哑药，塞进花轿。”
许嬷嬷脸色微变。
程鹤年皱起眉：“哑药？”
他立刻看向姜云窈的喉咙：“难怪王妃声音如此沙哑。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药效还没完全退，不然刚才下针会更稳。”
程鹤年一时说不出话。
她带着哑药药效，中了迷药残劲，还能在这种情形下救回王爷。
若她身体无恙，医术又该有多高？
萧承砚眼底的怀疑没有散，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“你想让本王信你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
姜云窈答得干脆。
萧承砚微微挑眉。
姜云窈道：“我不用王爷信我，王爷也不用急着信我。你只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活着，我才有王妃的身份。你死了，明日全京城都会说我克夫，永宁侯府也会顺势把所有脏水泼到我身上。”姜云窈看着他，“所以现在，最不希望你死的人，除了你自己，就是我。”
这话说得不温柔，也不动听。
可足够真实。
卫凌川眉头皱得更紧。
许嬷嬷却怔住了。
她原本以为这位王妃会哭着解释自己无辜，或是跪下求王爷相信她。没想到她竟把话摊得这样明白。
萧承砚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倒坦诚。”
“装贤良淑德太累。”姜云窈道，“况且王爷也不像喜欢听废话的人。”
萧承砚又低咳了两声，唇边溢出一点血色。
姜云窈皱眉，伸手去探他的脉。
卫凌川几乎本能要拦。
萧承砚却抬了抬手。
卫凌川动作一顿，只能退开。
姜云窈指尖落在萧承砚腕上。
他的体温很低，像常年被寒毒浸着。脉象比刚才稳了一些，却仍旧乱。急毒暂时压住了，但慢毒根深蒂固，早已侵入经脉。
她眼前再次闪过一行冰冷字迹。
【目标生命体征暂时稳定。】
【急性毒素已压制，慢性毒素残留严重。】
【建议：七日内完成第一阶段排毒，否则存在二次毒发风险。】
姜云窈眸色微动。
七日。
还真是不给人喘气。
萧承砚察觉她神情变化：“如何？”
姜云窈收回手：“死不了。”
许嬷嬷刚松一口气。
姜云窈又补了一句：“但也活不轻松。”
许嬷嬷那口气顿时又提了起来。
程鹤年忙问：“王妃，王爷这毒可有解法？”
“有。”姜云窈道。
程鹤年眼睛一亮。
“但不是今晚。”
姜云窈看向萧承砚，“你体内至少有两种毒。一种是今晚被人诱发的急毒，已经暂时压住了。另一种是多年慢毒，深入经脉，不是一两副药就能解的。”
萧承砚神色没有变化。
仿佛她说的不是他的命。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看王爷配合程度。”姜云窈道，“若你想活，就从今晚开始，药、针、饮食、作息，都得听我的。”
卫凌川忍不住道：“王妃，王爷千金之躯，岂能——”
姜云窈冷冷看他：“他千金之躯都快被人毒成死人了，还要讲究谁说话好听？”
卫凌川噎住。
程鹤年差点没忍住点头。
他伺候王爷多年，最头疼的就是萧承砚不按医嘱。平日里让他喝药都像请祖宗，毒发时还要强撑着处理公务。
若真有人能管住王爷，倒也不是坏事。
萧承砚看着姜云窈，忽然问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姜云窈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站直身子：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我要瑞王妃该有的尊重。王府上下，不得把我当冲喜摆设。”
许嬷嬷眼神微闪。
卫凌川沉默。
萧承砚道：“继续。”
“第二，王爷解毒期间，药材、吃食、汤药、贴身伺候的人，都要过我的眼。谁敢越过我，我不管他在王府待了多少年，照样处置。”
这话一出，许嬷嬷和邢嬷嬷同时看向她。
这已经不是要尊重。
这是要插手瑞王府内宅。
卫凌川沉声道：“王妃刚入府，便要管王府的人，是不是太急了？”
姜云窈反问：“王爷的药都能被人动手脚，卫统领还觉得不急？”
卫凌川脸色骤变：“王妃何意？”
姜云窈看向程鹤年：“王爷今晚毒发之前，可用了药？”
程鹤年一惊：“用了。照旧是晚间安神汤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把药渣留下，明日给我看。”
程鹤年面色一沉：“王妃怀疑药有问题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姜云窈道，“是一定有问题。”
屋里气氛顿时更沉。
萧承砚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第三件事呢？”
姜云窈看着他：“三朝回门，你陪我去永宁侯府。”
卫凌川一愣。
许嬷嬷也怔住。
谁都没想到，她前两件事都和王爷性命有关，第三件事却忽然扯回了侯府。
萧承砚看她：“你想借本王的势？”
“是。”
答得没有半分迟疑。
萧承砚似笑非笑：“借本王的势，回去打侯府的脸？”
姜云窈也笑：“王爷不愿？”
“本王为何要愿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因为我能让你活。”
萧承砚眼底笑意更深：“只凭这个？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姜云窈低头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袖口，“永宁侯府现在一定在等你的死讯。你若活着陪我回门，侯府会慌，秦玉容会怕，姜雪柔会后悔。”
她抬眸，眼神冷静又锋利。
“我高兴了，心情好，给王爷治病时手就稳。”
程鹤年嘴角一抽。
这是什么歪理？
偏偏床上的萧承砚竟真的低笑出声。
这一笑又牵动伤势，他咳得更厉害了些。
姜云窈皱眉：“少笑。你现在的身子，经不起情绪起伏。”
萧承砚咳声一顿。
这世上敢这样训他的人，还真不多。
卫凌川脸色复杂。
许嬷嬷却悄悄松了口气。
不知为何，她忽然觉得，王府多了这样一位王妃，未必是坏事。
萧承砚缓了片刻，才看向姜云窈。
“本王可以陪你回门。”
姜云窈挑眉。
“但你也记住。”萧承砚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，“若你敢骗本王，或借治病之名做不该做的事，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青梨听得脸色发白。
姜云窈却半点不怕。
她俯身，重新取下一根银针，稳稳落在萧承砚肩侧穴位上。
萧承砚眉心微蹙。
她收针，淡声道：“这一针能让你今晚睡得安稳些。还有，威胁人的话留到你能自己下床再说。”
卫凌川：“……”
许嬷嬷：“……”
程鹤年默默低头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。
姜云窈收好银针，转身吩咐程鹤年：“今晚让人守着，每隔半个时辰看一次体温和脉象。若再吐黑血，立刻叫我。药暂时不要按旧方煎，我重新写一张。”
程鹤年连忙应下：“是。”
应完他才反应过来。
他堂堂瑞王府医官，竟然就这么顺嘴听了新王妃的话。
姜云窈又看向许嬷嬷：“王爷今晚不能受寒，喜帐不要全放，留一侧透气。屋里香炉撤掉，所有熏香今晚都不许用。”
许嬷嬷立刻道：“老奴这就让人撤。”
等吩咐完，姜云窈才觉得一阵头晕。
哑药和迷药残效还没退，方才又强撑着施针救人，她这具身体早就到了极限。
青梨看出她脸色不好，忙扶住她：“小姐……”
姜云窈摆了摆手：“没事。”
可话音刚落，她眼前便黑了一瞬。
萧承砚看见了。
他眉心轻皱：“你中了药？”
姜云窈扶住桌角，缓了口气：“拜侯府所赐，死不了。”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：“去查。”
卫凌川立刻低头：“是。”
姜云窈抬眸：“不用急着查。三朝回门，我自己问。”
萧承砚看她片刻：“你很记仇。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不记仇的人，活不长。”
这话落下，屋里忽然安静了几分。
萧承砚盯着她苍白的脸。
红烛摇曳，嫁衣如火，她明明也狼狈得很，却偏偏站得笔直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半晌，他道：“卫凌川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承砚声音沙哑，却清晰，“从今日起，姜云窈便是瑞王府正妃。府中上下，见她如见本王。”
许嬷嬷眼底一震。
卫凌川抬头：“王爷？”
萧承砚看了他一眼。
卫凌川立刻垂首：“属下遵命。”
姜云窈也有些意外。
她以为萧承砚最多答应三朝回门，没想到他当场给她立了威。
萧承砚闭了闭眼，气息比方才稳了些。
“王妃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萧承砚道：“本王给你撑腰，你给本王续命。”
姜云窈唇角轻轻一弯。
“成交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刚到门口，身后又传来萧承砚的声音。
“姜云窈。”
她回头。
萧承砚半靠在床头，黑眸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本王这条命，暂且交给你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，轻轻挑眉。
“错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她扶着门框，明明脸色苍白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王爷这条命，从我下第一针开始，就已经归我管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开。
红色嫁衣在门边一闪而过。
萧承砚看着她的背影，许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卫凌川低声道：“王爷，您真信她？”
萧承砚垂眸，看着掌心还未干透的血迹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他声音低哑。
“至少今晚，她比永宁侯府和宫里那些人，都更希望本王活着。”
卫凌川沉默。
萧承砚闭上眼。
片刻后，他又道：“明日一早，给永宁侯府送回门礼。”
卫凌川一怔：“按什么规格？”
萧承砚唇边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“按瑞王妃该有的规格。”
与此同时，永宁侯府。
姜雪柔坐在窗前，烛火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。
锦屏快步进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派去瑞王府外打探的人还没回来。”
姜雪柔攥紧帕子。
“再去探。”
她不信。
萧承砚那样的病秧子，怎么可能熬得过今晚？
秦玉容也在等。
永宁侯府上下都在等。
他们等着瑞王府传来丧报，等着姜云窈背上克夫的名声，等着那枚被推出去的弃子彻底烂在瑞王府。
可天快亮时，瑞王府的人终于来了。
不是丧报。
是一长串抬进侯府的回门礼。
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，声音响彻侯府前院：
“瑞王殿下有令。”
“三日后，王爷将亲自陪王妃回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