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瑞王府的马车停在了永宁侯府门前。
这一次，不是花轿。
不是被灌了药、半死不活地送出去。
而是姜云窈穿着王妃正装，坐着瑞王府规制的马车，堂堂正正回门。
侯府门前早已站满了人。
姜怀远亲自等在门口，秦玉容站在他身侧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姜雪柔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，妆容清淡，看上去温柔又无辜。
若不知情的人看了，只怕真要以为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。
马车停稳。
卫凌川先下马，随后亲自上前掀开车帘。
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车中伸出来。
萧承砚被扶下马车。
他今日穿着玄色云纹锦袍，外披墨色大氅，脸色依旧苍白，唇色也淡，可那双眼冷沉清醒，哪里像传闻中快要咽气的人？
侯府众人齐齐跪下。
“见过瑞王殿下。”
姜雪柔跪在人群中，偷偷抬头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，她便怔住了。
她从前听过萧承砚的名声。
病弱，阴沉，命不久矣。
可眼前的男人哪怕坐在轮椅上，也丝毫不显狼狈，眉眼冷峻，气度尊贵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寒刃，纵然病着，也让人不敢直视。
姜雪柔心口狠狠一缩。
这样的男人，原本该是她的夫君。
下一刻，姜云窈下了马车。
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王妃常服，发间只簪了两支金玉步摇，妆容不浓，却衬得眉眼清艳冷静。
比起出嫁那日的狼狈，此刻的她像彻底换了个人。
秦玉容看见她，手指在袖中紧紧攥住，脸上却立刻堆出笑。
“云窈，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眼眶微红，像是慈母见到出嫁女儿，满心不舍。
“这几日母亲一直惦记你，生怕你在王府住不惯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伸过来的手，没有动。
秦玉容的手僵在半空。
姜云窈淡淡开口：“秦夫人。”
三个字落下，侯府门前瞬间安静。
秦玉容脸上的笑差点裂开。
姜怀远皱眉：“云窈，怎么同你母亲说话？”
姜云窈看向他：“父亲也忘了？我母亲孟清杳已经去世多年，秦夫人只是继室，按礼，我唤她一声夫人，并无不妥。”
秦玉容脸色微白。
若是从前，姜怀远一句话，姜云窈早就低头认错了。
可今日不同。
萧承砚就在她身边。
他甚至没有说话，只轻轻抬眸，侯府上下便没人敢再继续压她。
姜怀远强忍不悦，转向萧承砚。
“王爷一路辛苦，府中已经备好茶宴，请王爷入内歇息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本王陪王妃回门，今日一切以王妃为主。”
姜怀远脸色一僵。
姜雪柔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。
姜云窈扶着青梨的手，随萧承砚一起进了侯府。
一路上，侯府下人低眉顺眼，再没有从前那副轻慢模样。
姜云窈看着熟悉的廊庑院墙，心里却没有半分归家的感觉。
原主在这里住了十几年。
可这里没有人护她。
她母亲留下的院子被占，嫁妆被吞，连她出嫁前夜的命，都能被这些人轻飘飘拿去换姜雪柔的前程。
这样的家，早就不是家了。
前厅内，茶宴已经摆好。
秦玉容费尽心思布置得体面，桌上摆着精致茶点，连姜云窈从前喜欢的桂花糕都备了。
她亲自端起茶盏，温声道：“云窈，这是你从前最爱喝的蜜茶，母亲特意让人备的。”
姜云窈看了一眼。
“秦夫人记错了。”
秦玉容笑容一顿。
姜云窈道：“我从前喜欢的是清茶，爱喝蜜茶的人，是姜雪柔。”
姜雪柔脸色一白。
秦玉容尴尬道：“瞧我，这几日忙糊涂了。”
姜云窈轻轻笑了。
“秦夫人掌家多年，连我爱喝什么都能记错，却说这几日一直惦记我，看来这份惦记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秦玉容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姜怀远脸色沉下：“云窈，今日是你回门，非要这样夹枪带棒？”
姜云窈抬眸：“父亲觉得刺耳？”
姜怀远皱眉。
姜云窈声音很轻：“可我被灌药塞进花轿那晚，比这刺耳多了。”
前厅里空气骤然凝住。
秦玉容脸色骤变。
姜雪柔也慌忙抬头。
姜怀远厉声道：“胡说什么！”
萧承砚却在这时咳了一声。
他这一咳，屋中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姜怀远立刻收敛怒色：“王爷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萧承砚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，声音淡得很。
“无妨。只是听见王妃提起出嫁前夜，想起本王也有一事想问。”
秦玉容心口猛地一跳。
姜怀远也察觉不妙：“王爷请说。”
萧承砚看向秦玉容。
“王妃出嫁前，可曾被人灌过药？”
秦玉容脸色瞬间白了一层。
姜雪柔手中茶盏轻轻一晃，险些洒出来。
姜怀远立刻道：“王爷误会了。云窈出嫁前情绪不稳，夫人只是让人给她喝了些安神汤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安神汤？”
她伸手按了按喉咙。
“什么安神汤，能让我三日后嗓子还疼？”
程鹤年今日也随行而来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回王爷，王妃出嫁当晚确实曾被灌药。药中有损喉之物，若用量再重些，轻则失声，重则伤肺。”
前厅里彻底安静。
秦玉容心里慌得厉害，面上却强撑着委屈。
“云窈，你怎能这样误会我？那药是怕你出嫁紧张，才让罗妈妈送去的。我哪里知道会伤嗓子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：“罗妈妈呢？”
秦玉容一顿。
“她……她这几日身子不适，在院中歇着。”
姜云窈笑意更冷：“是身子不适，还是秦夫人怕她乱说话？”
秦玉容脸色变了。
姜怀远猛地拍桌：“够了！”
桌上茶盏震了一下。
姜雪柔立刻红了眼眶：“姐姐，今日王爷也在，你何必非要把家事闹得这样难看？母亲纵有疏忽，也是为了侯府大局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为了侯府大局，所以让我替你嫁？”
姜雪柔脸色一白：“姐姐……”
姜云窈没给她继续装的机会。
“瑞王病重时，你哭着不肯嫁。如今王爷活了，你倒又一副委屈模样。姜雪柔，我怎么不知道，你这么会替别人难过？”
姜雪柔眼泪瞬间落下。
她咬着唇，柔弱得像被欺负狠了。
“姐姐若怨我，我无话可说。可赐婚之事本就不是我能做主，姐姐何苦这样羞辱我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既然你无话可说，就闭嘴。”
姜雪柔哭声一顿。
萧承砚垂眸，唇角极淡地动了动。
姜怀远却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姜云窈，你今日回门，就是为了闹得全家不得安宁？”
姜云窈终于放下茶盏。
她看着姜怀远，眼底没有半点温情。
“父亲说错了。”
“我今日回来，不是为了闹。”
姜怀远冷声道：“那你想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抬眸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讨债。”
秦玉容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姜雪柔也瞬间僵住。
姜云窈看向秦玉容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母亲孟清杳当年带进侯府的嫁妆，铺子十二间，田庄六处，城郊温泉庄子一座，赤金头面八套，玉器古玩三十六箱。”
“这些年，秦夫人替我保管得可还好？”
秦玉容脸色发白，勉强笑道：“自然都好好收着。”
“那就拿出来吧。”
姜云窈平静道：“今日，当着王爷的面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地交还给我。”
姜怀远脸色大变：“云窈！”
萧承砚抬眼，语气淡淡。
“永宁侯急什么？”
姜怀远一僵。
萧承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。
“王妃的嫁妆，也是瑞王府的体面。”
“既然王妃要查，本王陪她查。”
秦玉容袖中的手猛然攥紧。
姜云窈看着她，微微一笑。
“秦夫人。”
“账册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