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春堂账房烧起来了！”
小厮跪在地上，声音发颤。
“火势很大，铺子里的人都乱了，说、说账册恐怕保不住了！”
这话一出，罗妈妈屋里瞬间死寂。
秦玉容眼底几乎压不住地闪过一丝松动。
烧了。
只要账房烧了，回春堂那些旧账便没了。
就算姜云窈拿回了钥匙，没了账册，她还能查出什么？
秦玉容很快露出焦急神色，扶着姜雪柔的手，急声道：“侯爷，回春堂可是云窈母亲留下的铺子，怎会突然走水？快派人去救火啊！”
姜雪柔也红着眼附和：“姐姐，账册没了便没了，人没事最要紧。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。
“我说账册没了吗？”
姜雪柔一僵。
姜怀远脸色铁青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在这里说这些？赶紧派人去回春堂！”
姜云窈却没动。
她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把从罗妈妈屋里搜出的信纸收好。
秦玉容看着她这样，心中莫名一慌。
“云窈，你不急吗？”
姜云窈抬眸：“秦夫人这么急，是担心铺子，还是担心火不够大？”
秦玉容脸色一变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觉得巧。”
她往外走了两步，停在院中。
“我刚要封账房，回春堂就走水。我刚要查钱福海，烧的偏偏就是账房。秦夫人，京城这么大，这火也太会挑地方了。”
秦玉容攥紧帕子。
“你怀疑我？”
姜云窈笑了一下：“我还没说，你就急着认？”
秦玉容气得脸色发白。
姜怀远怒道：“够了！先救火！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却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。
“火已经灭了。”
众人一惊，齐齐回头。
卫凌川大步进来，身后押着两个浑身狼狈的男人。
一个是回春堂伙计，另一个穿着灰布短打，脸上沾着灰，袖口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油渍。
秦玉容脸色瞬间白了。
钱福海跪在地上，看见那伙计，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抖。
姜云窈看向卫凌川：“东西呢？”
卫凌川抬手。
身后的侍卫立刻呈上一只铁皮匣子。
匣子外侧被烟熏黑了一块，锁却完好无损。
卫凌川道：“王妃吩咐后，属下先一步带人去了回春堂。账房起火前，属下已经封了库房和药柜。火是从账房后窗烧起来的，泼了灯油，但发现及时，只烧了外间几本旧账。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这匣子从何处找到的？”
“钱福海卧房暗格。”
卫凌川看向跪在地上的钱福海，声音冷硬。
“里面有回春堂近三年的真账，还有几张秦家钱庄的兑银凭据。”
秦玉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真账？
钱福海竟然把真账藏起来了？
姜云窈一点也不意外。
钱福海这种人贪财怕死，怎么可能不留后手？
他替秦玉容做假账，自然也怕哪天被推出去顶罪。留一份真账，既能自保，也能拿来威胁秦家。
只是他没想到，姜云窈比秦玉容更快一步。
姜怀远一把夺过铁匣，打开后翻了几页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
回春堂每月盈利多少，银子送去了哪里，哪几笔进了秦家钱庄，哪几笔换成了首饰送进侯府内院。
甚至连“二小姐添妆”“夫人院中支用”“秦家急用银三百两”这样的字眼，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姜怀远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秦玉容！”
秦玉容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侯爷，这定是钱福海诬陷我！他自己贪墨银子，怕担罪，才故意写这些假账攀咬秦家！”
钱福海猛地抬头。
“夫人！”
秦玉容厉声道：“闭嘴！你这个贪财奴才，吞了云窈的嫁妆还不够，如今还敢攀咬主母！”
钱福海脸色灰白。
他看出来了。
秦玉容要让他死。
姜云窈走到他面前，垂眸看着他。
“钱掌柜，我方才问过你，是想替自己活，还是替别人死。”
钱福海浑身发抖。
“现在，我再问一遍。”
姜云窈声音很轻。
“账房是谁让人烧的？”
钱福海唇抖了半天，终于崩溃。
“是夫人！是夫人身边的人传话给小的，说王妃今日若要查账，就让人烧了账房！小的不敢不听啊！”
秦玉容脸色骤变：“你胡说！”
钱福海急急磕头：“小的不敢胡说！夫人让罗妈妈传过话，说账册万不能落到王妃手里。小的怕日后被灭口，才偷偷留了真账。”
他指向被押着的灰衣男人。
“放火的是秦家的人！是秦家管事秦三！”
那灰衣男人猛地挣扎：“你放屁！我只是路过回春堂！”
卫凌川冷冷道：“路过时带着灯油和火折子？”
灰衣男人瞬间哑了。
秦玉容的脸已经没有半点血色。
姜雪柔也慌了。
她扑通一声跪下，哭道：“父亲，母亲绝不会做这样的事！定是钱福海怕死乱咬，定是有人陷害母亲！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姜雪柔，你哭错地方了。”
姜雪柔一怔。
姜云窈从铁匣里取出一页账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去年腊月，回春堂支银六百两，为二小姐添置赤金红宝头面一套。”
她目光落在姜雪柔发间。
“那套头面，你戴过吧？”
姜雪柔脸色一白。
姜云窈又取出第二页。
“今年二月，回春堂支银三百两，给二小姐买云锦四匹。”
“今年三月，支银二百两，给二小姐置办春宴首饰。”
她每念一句，姜雪柔的脸便白一分。
“你享着我母亲嫁妆养出来的体面，哭着说自己无辜。”
姜云窈俯身看她。
“姜雪柔，你哪来的脸？”
姜雪柔嘴唇颤抖，眼泪挂在脸上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姜怀远看着账册，气得胸口起伏。
他不在乎姜云窈委不委屈。
可秦玉容把孟清杳的嫁妆贴给秦家、贴给姜雪柔，还做出烧账房这种蠢事，已经把侯府推到了瑞王府面前。
他忍无可忍，一巴掌甩在秦玉容脸上。
啪！
秦玉容被打得偏过脸去。
“贱妇！”
姜雪柔惊叫：“母亲！”
秦玉容捂着脸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侯爷，妾身知错，妾身只是……只是这些年侯府开支艰难，才一时糊涂挪用了些银子。妾身没有害云窈，更没有害瑞王啊！”
她跪着爬到姜怀远脚边。
“侯爷，妾身是为了侯府啊！”
姜云窈冷眼看着。
为了侯府。
多好用的一句话。
吞嫁妆是为了侯府。
逼替嫁是为了侯府。
灌哑药也是为了侯府。
如今放火烧账，还是为了侯府。
姜云窈轻轻笑了。
“秦夫人既然这么为侯府着想，那便把我母亲的嫁妆，一件一件还回来吧。”
秦玉容猛地抬头。
姜云窈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今日先还回春堂。明日，还南街绸缎铺。”
“后日，还温泉庄子。”
“大后日，还首饰、田产、库房钥匙。”
她每说一句，秦玉容的脸色便惨白一分。
姜怀远没有阻止。
因为他知道，萧承砚在这里，这件事已经压不下去了。
萧承砚坐在轮椅上，看着姜云窈一步步逼得秦玉容退无可退，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。
这个王妃，比他想象中还会讨债。
姜云窈转头看向卫凌川。
“放火的人，送去京兆府。”
秦玉容脸色一变：“不可！”
姜云窈看她：“秦夫人怕什么？”
秦玉容声音发颤：“家丑不可外扬……”
“那就不送京兆府。”
姜云窈忽然改口。
秦玉容刚松一口气，却听她继续道：
“送去瑞王府地牢。”
秦玉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。
萧承砚淡淡开口：“可。”
一个字，定了所有人的生死。
灰衣男人被拖下去时，惊恐大喊。
“夫人救我！二小姐救我！小的是奉命办事啊！”
他的喊声一路远去。
秦玉容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姜云窈俯身，拾起那本真账，轻轻拍了拍上头的灰。
“秦夫人。”
她微微一笑。
“火烧得不错。”
“可惜，烧的是你们自己的退路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又有侍卫匆匆进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。”
那侍卫单膝跪下。
“属下在回春堂药柜暗格里，发现了一味药。”
姜云窈眸色微沉：“什么药？”
侍卫双手呈上一只小瓷瓶。
程鹤年上前闻了一下，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……诱发王爷毒发的药引。”